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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071章第七十一章

“……不,殿下。”

阿符的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
“我不会再试图将您困在这里。”

祈桑观察了一会对方的表情,突然饶有兴致地反问:“我们以前认识吗?”

阿符摇摇头,“我生前身份低贱,您是祈府的小少爷,我没有资格结识您。”

祈桑对于这番话的可信性持有怀疑。

察觉到祈桑还有话要问他,阿符偏头,温声让还逗留在大殿内的小鬼们出去。

有小鬼问阿符,需不需要把他扶到轮椅上,阿符摇头拒绝后,他们就很听话地往外飘。

祈桑也无视商玺抗议的眼神,让后者去殿外等着,商玺一步三回头,好像下一秒阿符就会暴起伤害祈桑。

大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。

阿符坐在原本的席位上,而祈桑站在他的对面,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俯视着他。

短暂的僵持过后,阿符率先软了态度。

“殿下,您有什么想问我的吗?”

“既然你说,我们以前不认识,那我就换一个问法。”祈桑说,“今天之前,在我不知道的时候,你见过我几次?”

阿符想说他们从未见过,但这句话临到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
喉间溢出一点血腥味,口中的话也不受控制地被替换成了真相。

“很多次。”

阿符一字一顿。

“多到我都记不清次数。”

阿符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。

——祈桑在他没发现的时候,对他下了咒。

听到满意的回答,祈桑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容,半弯下腰,拎起酒壶晃了晃。

“怎么,只允许你给我下咒,不允许我下回去了?”

阿符刹那间想明白了所有的事情。

“殿下,您是什么时候对我下咒的?”

祈桑脾气很好地为他解释:“阿金为我斟酒时,我在酒壶上下了咒,他为你斟酒时,咒就转移到了你的身上。”

这道咒一直潜伏在阿符的身体里,直到刚刚才开始发挥作用。

祈桑又问:“你什么时候见过我?”

阿符只是一个修为尚浅的镜妖,自然不可能与月神的实力相提并论。

既然没办法反抗,他索性就坦然地实话实说。

“我并不是生来就是镜妖的。”阿符说,“刚死那几年,我只有惊蛰和霜降这两天是清醒的,每年的这两天,我都会去见您。”

在确信对方说的都是真话的情况下,祈桑还是很有聊下去的欲望的。

“你好弱。”祈桑说,“镜妖是百妖中最末的那一等,你居然连它都没办法控制。”

尽管酒中还残留着咒,阿符还是为自己倒了一杯酒,“没办法,这块镜子本来并不属于我。”

祈桑接着提出怀疑:“祈府有结界,你怎么进来的?”

“你后院有一颗很大的银杏树,并不在结界范围内。”阿符说,“那两天我会一直坐在上面,如果你离开房间,我就可以……看见你。”

祈桑有点嫌弃:“你好吓人。”

阿符闭上眼,默默自闭了一会。

祈桑不太理解,“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?”

本以为这次也能得到回答,谁料阿符却死死抿着唇,哪怕被咒反噬得唇角溢血,也一声不吭。

见着对方马上要被反噬得命都没有了,祈桑皱了皱眉,“我不问了,你不用回答。”

阿符紧绷的身子骤然松懈下来,旋即呕出一口血,染红了大片袖口,可想而知反噬得有多深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祈桑说,“你想杀我吗?”

阿符用手随意擦去了嘴角的血迹,哑声道:“……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您可以活下去。”

祈桑点了点头,旋即手指轻点阿符的眉心,治愈了他的内伤。

“我已为你解咒,你最好记得今天说的话。”

祈桑不再停留,转身后大步离开宴会厅。

等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阿符才淡淡收回视线,发出了微不可查了一声叹息。

离开宴会厅,祈桑才发现阿金还等在门口。

商玺也在,只不过和阿金隔了十万八千里……看起来像是,阿金有些嫌弃他。

小鬼本想带着祈桑往厢房走去休息,结果祈桑却拒绝了,反问道:“凌云寺还有什么别的……好玩的地方吗?”

想要探索凌云寺,自然得问小鬼最方便。

在小鬼看来,祈桑去厢房睡一觉,就意味着第二天早上要走了。

于是听见对方还打算继续玩,特别高兴地表示自己要带路。

凌云寺的后山树木高耸,虽值夜半,晚风却温暖而柔和。

直到这时,祈桑才看出来,这个胆小鬼居然还有捣蛋鬼的潜质,一路上折了不少花。

祈桑看不下去,直接把小鬼抱了起来。

小鬼一开始还笑嘻嘻地把自己手上摘的花插到祈桑头上,或者亲亲对方。

慢慢的,他不动了。

小鬼一双眼一眨不眨,直直看着商玺。

祈桑还以为是小鬼想让商玺抱他,还准备让商玺来抱一抱阿金。

然而祈桑刚要动作,小鬼立马抱紧了祈桑的脖子。

看着小鬼大气也不敢喘的样子,祈桑有些疑惑:“怎么了,刚刚不是还好好的吗?”

小鬼疯狂摇头,把脸埋进了祈桑的衣襟里,又开始流血泪了。

祈桑拍拍小鬼的脑袋,好笑道:“怕什么,商玺又不会把你吃了。”

商玺下颌线紧绷,似乎小鬼的嫌弃让他觉得在祈桑面前丢人了。

“会的。”

小鬼呜呜咽咽。

“他……他会把我吃掉的。”

祈桑:“?”

小鬼也在鲛人的食谱上?

商玺比祈桑更为疑惑,但他绝不容许有人或者鬼在殿下面前诋毁他。

在商玺的气息变得更加危险之前,小鬼呜呜假哭:“商玺吃醋了,他一生气就要吃剥皮小鬼油炸小鬼了……”

祈桑:“……”

商玺:“?”

祈桑不由好笑道:“你知道吃醋是什么意思吗?”

小鬼点点头,哭唧唧道:“阿符说了,就是小鬼被人讨厌了,要被人吃掉了。”

商玺欲言又止,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。

殿下应该知道吧……鲛人没有吃小鬼的爱好。

祈桑捏了捏小鬼的鼻子,让小鬼更加委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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鼻子一抽一抽的小鬼瞬间抬起头,“真的吗?”

祈桑笑道:“当然。”

小鬼微微放下心,期待地看着商玺:“那你也没有吃醋吗?”

祈桑很放心商玺的,因为在他看来,自己这个下属聪明识趣,经常能揣摩出他的意思,从来不会让他费心思。

相比较之下,脾气比较差的盛翎,就显得不服管教许多。

于是被祈桑十分放心的商玺,镇定自若道:“是的,殿下,我在吃醋,我不希望看见您抱着这个小鬼。”

小鬼:“……”

小鬼“哇”地一声就哭出来了。

血泪把祈桑的衣服都染红了一大片,看起来很吓人。

祈桑脑袋疼,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,面无表情地看着商玺。

商玺干咳一声,又很识相地换了口风:“我没有吃……吃小鬼的癖好。”

小鬼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巡视一圈,明白了祈桑是能完全压过商玺的。

于是小鬼决定抱紧大腿,紧紧抱住祈桑,吧唧吧唧亲了好几下。

商玺:“……”

讨厌一些没有分寸感的小鬼。

祈桑笑着摸了摸小鬼的脑袋:“别哭啦,我们没有你带路,会在山林里迷路的。”

小鬼自觉肩负重担,连忙擦干眼泪,一边抱着祈桑的脖子,一边给他们指路。

阿金明白怎么样才能最快到达目的地,走了几条七拐八绕的小路,很快就到了。

这是一片波光粼粼的湖,月光笼罩着水面,银闪的光让这里显得异常美丽。

祈桑却发现了一点不对劲的地方。

这里似乎,特别熟悉?

又看了许久,祈桑终于确定了。

——这里就是他们来时的路。

顺着湖边慢慢往前走,很快,祈桑就看见了那条同样熟悉的小船。

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,仿佛从未随着祈桑的乘船而离开原地。

祈桑不动声色地靠近小船,这才发现,其实这里还是和初见时有很大的不同的。

比如这条船上的围栏没有布满尘灰,上面也没有因为久未使用,而干裂出的裂纹。

船顶的乌篷依然干净如新,整条船仿佛是昨日才打造出来,今日就停在了水面上一样。

小鬼有些疑惑:“咦?我以前经常来这里,怎么从未见过这条船?”

祈桑没有说出自己来时的经历,他上前一步,迈上了船。

小鬼也准备跟着祈桑一块上船,毕竟这对他来说很稀奇。

然而小鬼跃跃欲试地往前一跳,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在了小船之外。

小鬼委屈巴巴揉了揉脑袋,又用手摸上这层无形的屏障,“唔,好痛啊……”

怪异的场景让商玺愣了愣,紧接着他也抬步上船。

小鬼期待看到的“商玺也被撞了一个大包”的景象并没有出现。

商玺稳稳当当上了船。

小鬼气愤极了,咕哝了半天。

“仙女可以上船也就算了,你凭什么……哼,臭鱼。”

祈桑若有所思,却没点破,而是微微弯下腰,与小鬼平视。

“阿金,你带我们来这里,是想要让我们看什么呢?”

小鬼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,简直单纯到令人不忍心骗他。

阿金兴高采烈道:“这里有好多好多锦鲤,超级可爱!”

祈桑想,他们来的时候这里可没有锦鲤,倒是有奇怪的水纹,像是有看不见的鱼。

“那怎么才能见到它们呢?”

“我就知道你肯定想看。”小鬼哼哼一笑,“当然是……要用它啦。”

阿金背在身后的手一晃,骤然变出来一个小酒坛,酒坛的周围还有新泥,显然是才挖出来不久。

小鬼说:“这是阿符自己酿的酒,特别好喝……只要你们把这个酒倒一杯在湖水里,锦鲤就会出现啦!”

很显然,不能上船这件事只很短暂地影响了一下小鬼的心情。

没一会的功夫,小鬼又变得开朗活泼,好像莫名其妙的结界不存在一般。

祈桑状似无意地问:“阿金,你就不好奇你为什么不能上船吗?”

小鬼愣了愣,好像确实是没仔细想过这个问题。

不过很快,他就皱着眉回答:“……虽然我有点好奇,不过其实也没什么啦,我好像本来就不太想要上船。”

见状,祈桑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。

等小鬼滔滔不绝讲完了阿符有多会酿酒,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说了很长的时间了。

祈桑倒是还在认认真真听小鬼讲话,但商玺已经神游天外,不知道在看什么了。

小鬼撇撇嘴,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讨厌商玺,就将自己抱着的酒坛子递给了祈桑。

祈桑接过酒坛,发现居然分量还不轻,显然里面装了不少酒。

他本想像小鬼所说,直接开封倒一杯进湖里,谁料小鬼却阻止了他们。

小鬼说:“每次锦鲤都是从湖中央游过来的,你们要是在湖中央倒酒,一定能看到更多好看的锦鲤!”

祈桑问:“在湖中央倒酒的话,你今天不是就看不见锦鲤了吗?”

小鬼挠挠脑袋,看得很开。

“你们下次来看锦鲤,不知道又要什么时候了,肯定要让你们看见最好看的锦鲤呀,不然以后你不来了怎么办……”

小鬼想。

商玺不来倒是没什么,祈桑要是不来了,他一定会哭出一条河淹没凌云寺的。

祈桑笑了笑,没有再推辞阿金的好意。

见祈桑应下了,小鬼心满意足,哼着歌,轻快地回去了。

临走前,阿金说:“如果喂完锦鲤还有剩下的酒,你们可以尝一尝阿符的酿酒手艺,真的超级超级好呀。”

小鬼走后,商玺拿起桨,开始往湖中央划船。

像来时那样,祈桑依旧单手托着腮,趴坐在船边上。

今晚的月色格外得亮堂,哪怕只有一小群漫天飞舞的流萤照亮四周,也显得四周并不昏暗。

船桨一刻不停地往外划,商玺在划船的间隙,还时不时偷看一眼祈桑。

卸下防备,褪去了在外人面前那副冷淡模样的祈桑,看起来格外昳丽。

祈桑的脸很白,但并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,而是像世间最好的无暇美玉,光润细腻。

在这世外桃源一般的凌云寺中,他不是杀人如麻的商大人,祈桑也不是高高在上的月神殿下。

此刻,他们就像一对普通的……朋友,拥有独属于两个人的亲密。

许久之后,船终于划到了湖中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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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色倒映在木桨边的水面上,木桨随水波而摆动,月亮的倒影被打碎又慢慢重圆。

祈桑揭开酒封,瞬间,芳香扑鼻的酒香就弥漫四散开。

酒气微微弥漫,让水面的波澜大了许多,仿佛底下有什么生物,正在等待这酒香慢慢散开在湖中。

祈桑用灵力变出一盏玉色白瓷杯,装了一酒杯的佳酿,慢慢倾倒入水中。

不消多时,本来还只是泛着细微涟漪的湖面,波动骤然变大。

水面上泛起淡彩荧光,流淌成月色。

色彩几乎将这艘小船包围,晃动的水面连带着小船也一块微微荡了起来。

祈桑好奇地看着水面,试探性伸手摸了一下周围最亮的那块淡彩色。

下一刻,一条外形与锦鲤一模一样,身上却泛着令人舒适的淡彩色光芒的“锦鲤”,摆着尾巴,擦着祈桑的指尖露出水面。

似乎是因为刚刚开酒封的时候,有少许酒香沾染上了祈桑的指尖,很快就有不少锦鲤围了过来,争先恐后想要离祈桑更近一些。

为了吻掉那一抹酒香,他们连此前从未见过的“人类”,都能毫无畏惧地亲近。

祈桑的眼睛亮闪闪的,睫毛像蝴蝶,游鱼自由地亲吻他的指尖。

……他符合人类对于神明的一切想像。

第072章第七十二章

祈桑的手指尖被他们柔软的鱼鳍扫得有些痒,忍不住收回了手。

然而锦鲤却还围在他的四周,似乎是在恋恋不舍些什么。

等祈桑回过头,发现商玺一直看着他的时候,忍不住用湿润的指尖戳了戳商玺,带去一阵冰凉的触感。

商玺自然地牵下祈桑的手,用自己掌心的温度,焐热祈桑的指尖。

祈桑也没有抽出手,而是就这么顺势仰躺在船上,看着不断流转的星空。

商玺默默看着祈桑,在感受到对方的指尖已经重新变得温热后,也没有松开手。

倏地,祈桑轻笑一声:“商玺,我们来时也是这样看着星空,它很漂亮,对吗?”

商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因为他来的时候没有看一眼星空。

直到发现祈桑似乎在等他一个答案,他才缓缓开口:“我不喜欢看星星。”

祈桑疑惑地偏了偏头,看着商玺:“你变得可真快,来的时候,你明明说你很喜欢的。”

他的嗓音和气质都是清冷的,如水月观音,唯独一张脸和身体丰姿冶丽,形成了强烈的反差。

祈桑的眼睛在大多时候是黑色的,但站在阳光下,又会显现出一点浅浅的灰。

若是在昏暗的环境里被月光笼罩,又会掺进一点月蓝色的光彩。

商玺看着祈桑眼瞳里的一点月蓝色,一时间像是被这双昳丽至极的眼睛摄走了魂魄。

直到祈桑的一截衣袍被风吹入水中,商玺才敛眸,帮祈桑把湿漉的衣角从水中捞了起来。

借着这个动作,他错开与祈桑对视的眼神。

商玺轻声说:“我喜欢月光照耀下的海洋,被水稀释的月光会变成蓝色。”

祈桑想象不出这个画面。

“所以你才一直穿着蓝色的衣服吗?”

商玺默了默,好半晌才嗓音微哑地开口道:“……是。”

祈桑的头发有些长,柔顺乌黑。以往他都会用银冠束起,或者墨发半绾,用丝带扎成一个低马尾。

因为今晚小鬼想给他的头发上缠上层层珠链,所以祈桑没有像往常一样把长发束成高马尾,而是随意地披散下来,抓住耳后的两缕头发,简单地编了起来。

披散的长发在躺下前没有刻意梳理,微微垂下几小缕,落进水中。

祈桑不喜欢头发湿漉漉的感觉,正准备伸手将自己的头发捞起来,却不小心打翻了边上的酒杯。

酒香在四周逸散开。

祈桑突然想起,小鬼让他尝尝酒是什么味道,便捡起倒掉的杯子,在揭开酒封的瓦罐里盛了一杯酒。

在祈桑喝酒前,商玺下意识阻止了一下:“殿下,您酒量不好,万一……”

祈桑闻了闻,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,“这好像是果酒,度数应该不高,醉不了人。”

商玺本想说有些果酒的度数也很高,但见祈桑这么好奇,便也不再多劝。

反正,就算祈桑真的喝醉了。

……他也可以很好地照顾祈桑。

祈桑尝了一口果酒,感觉没有想象中烈,便放心地喝了一整杯。

不知道这坛酒是用什么果子酿的,入口的瞬间只能感觉到果子的甜香,回味一会才能感受到酒的烈。

说句不太礼貌的话,虽然阿符这个人很诡异,但是他酿的酒真的没话说。

饶是月神殿下尝过五湖四海进贡的各种桂酒椒浆,也对面前这坛酒颇为满意。

酒坛里有两个酒杯,祈桑拿着其中一个,又把另一个递给了商玺:“商大人,陪我一起喝两杯吧。”

商玺看着已经攀上祈桑耳根的醉红,忍不住玩笑道:“依照殿下的酒量,我应该和您喝不了两杯酒,您就会喝醉了。”

祈桑没有理会商玺的嘲笑,他偶尔也是个会宽待下属的好上司。

其实依照他的修为,只要他不想醉,世界上就没有能醉他的酒,不过这样做实在扫兴,他做人还没有这么无趣。

祈桑对着商玺举起酒杯,眉眼温和。

“敬商大人这些年在千滨府的兢兢业业。”

商玺什么都没有说,只是默默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祈桑坐在船头,支颐在旁边的木围栏上,他看着商玺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
直到商玺都被这不加掩饰的目光,盯得有些不自在了,祈桑才开口问:“商玺,你会想要回到深海里吗?”

商玺刚刚还因为这温馨的氛围而松懈的心情,霎时变得僵硬起来。

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,只能有些磕绊地反问:“殿下……您是,什么意思?”

祈桑说:“我只是觉得,你作为鲛人,会不会待在深海里,会更加自由些呢?”

商玺不自觉捏紧了手中的酒杯,他不明白祈桑为什么要这么问。

也许只是无心随口一问,但若是祈桑有别的意思呢?

祈桑瞥见商玺手中的酒杯,提醒道:“酒杯要碎了。”

商玺骤然松开了手上的力道,却因为松得太过,酒杯险些掉到了地上。

祈桑伸出一只手,稳稳接住将要摔碎的酒杯,叹了口气:“你怎么变得这么不沉稳了?”

商玺还想说什么,却被祈桑打断:“你不想回去,我不会强求你的。”

这句话或许给商玺带来了几分安心感,他紧张的神色明显放松许多。

“殿下,自被您带回千滨府的那一天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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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不回去就不回去吧,都随你。”祈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,“你依然拥有随时回到鲛人海域的自由,我不会限制你。”

商玺心中的不安并没有彻底散去,只是他见祈桑不再提及此事,也不敢多说什么。

生怕提醒了祈桑,又要突发奇想把他“赶回海底”。

鲛人虽不是什么自私的种族,但他离群这么久,早就回不去了。

如果祈桑不要他了,他在这个世上就是真的孤身一人了。

船舱里稍微有些暗,祈桑本想出去,但他有些低估果酒的酒劲了。

脑袋微微眩晕,手掌不得不在船舱中撑一下,才控制住自己不倒下来。

掌心摸到一个小巧圆滚的东西,形状很熟悉。

——是来时那几枚被他随意丢在船舱里的酸涩野果,小巧玲珑,两指便可以捏住。

周围的锦鲤还没有离开,依然欢快地围着船游来游去,吧唧吧唧嘴等待着下一次投喂。

在离开船舱后,祈桑重新躺回了月光下,这一次他特意提前拢了一下头发,但因为乌发太长,还是有几缕不小心垂进了水中。

祈桑也懒得管了,任由锦鲤游动间碰来碰去他的头发。

或许是因为一直以来要想的事情太多了。

在小船一晃一晃的起伏中,祈桑觉得自己突然幼稚了起来,他手指微微用力,将握在指尖的那枚小野果捏碎在指尖。

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指尖流入指甲的缝隙,他感受着指尖残存的湿润,慢慢摩挲了一下。

祈桑叫了一声“商玺”,对方似乎在神游天外,等他又叫了一遍才有反应。

商玺垂眸,用疑惑的目光看着祈桑。

祈桑笑着说:“商玺,你低下头。”

商玺听话地垂下头,半弯着腰,靠近祈桑。

祈桑躺在木船边缘,因为长发垂进水中,引来了不少锦鲤,淡彩荧光的锦鲤聚集在一起,将那一块照得格外明亮。

亮光打在祈桑的侧脸,彩色的光映照着水波纹,让对方的侧脸像是长出了好看的鳞片。

虽然祈桑已经成仙多年,但是他的外貌依然是少年的模样,让人见到第一面,依然会为对方眉眼间的鲜活心动。

……像是鲛人传说中的公主,用她无与伦比的美艳与才华吸引无数追求者,但比起她的容貌,她的野心才是最为鲛人族崇尚的美德。

传说中的公主太过优秀,完美到没有一点瑕疵,导致商玺在幼年从不相信这个传说。

但他现在相信了,因为他确实见到了这么完美的人类……或者说神明。

商玺觉得自己有些太过靠近祈桑,这远远超过了以往克己复礼的安全范围。

过于靠近的距离让商玺有一瞬间的不知所措,然而祈桑却依然道:“商玺,你离我这么远干什么?”

其实现在的距离已经足够近了,但醉酒的状态让祈桑模糊了正确感知距离的能力。

商玺已经微微俯身,距离祈桑只剩下半臂不到的距离,但是祈桑依然不满意。

因为他觉得如果距离太远,商玺发现了他的意图,肯定会躲掉。

商玺眼神微微黑沉几分,看着少年月神无辜单纯的面容。

对方似乎丝毫不觉得这么说有什么问题,也丝毫不觉得人和人之间的距离应该保持怎样的分寸。

他有一瞬间的恍惚,好像面前的少年突然成了月光变的山林精怪,在用最温柔的语气诱哄他。

商玺知道,这个时候他应该拒绝祈桑,而不是继续和以前一样,盲目听从祈桑下的任何指令。

但是他大脑被对方不自觉的引诱勾得有些浑噩,只能凭借本能去行事。

商玺又垂了一点头,但是慢吞吞往下挪的样子显然不能让祈桑满意。

于是祈桑直接伸手勾住商玺的后脖颈,微微往下一压,瞬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。

商玺的瞳孔骤然放大,来不及说什么,视线下意识聚焦在祈桑微微勾起的唇角上。

红润的唇瓣微微勾起纯真的弧度,上唇的唇珠在此刻格外突出,让人忍不住想……

商玺瞬间就卸下了所有抵抗,“殿下……”

怀揣着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,微微期待着祈桑接下来的举动。

然而,在他几乎要主动压下脖颈,吻上面前的公主时,祈桑伸出一根手指,抵住了他的嘴唇。

少年神明的拇指在商玺的嘴唇上碾磨几下,像是在为他的嘴唇擦上胭脂。

这个姿势有些太过暧昧了,商玺的喉结上下滚动两下,一声不吭,生怕打碎这梦境一般的时刻。

因为情绪太过激动,他撑在船上的手臂微微发抖,呼吸也重了几分。

直到唇上微凉的触感穿来,才唤回了商玺的理智。

见到祈桑小狐狸一般狡黠的笑容,商玺终于后知后觉明白了什么。

撑在祈桑身侧的手骤然紧纂,但下一刻又缓缓松开,最后只余一声叹息在空气中荡开。

“殿下,您可真是……”

真是什么呢?

商玺没有说出口,祈桑也不在意。

祈桑笑嘻嘻推开商玺,自己则坐了起来,抬起手向对方展示了一下自己手指上殷红的汁水。

“你当时嘲笑我,现在你也是这样啦。”

商玺没有解释当时的自己并不是在嘲笑祈桑,他只是很无奈地低声笑了起来。

“殿下,您今天似乎很开心。”

“还好吧。”话是这么说,但祈桑唇角的笑却一直没有放下来,“很少见你吃瘪的样子,有点新奇。”

见到祈桑这幅小狐狸模样,商玺回想起自己刚刚的窘态,慢悠悠反问:“是吗?”

祈桑见到商玺这样子,就知道对方肯定没有什么好心思,瞬间警惕:“你想干什么……?”

商玺的手扣住祈桑的肩膀,虽然没有弄疼对方,却也令人一时间挣脱不开。

他难得的强硬态度让对面的醉鬼都发现不对劲了。

祈桑眨眨眼:“……你生气啦?”

虽然他不觉得商玺是这么小心眼的人,但对方如今的举动,显然不太“友善”。

商玺说:“我永远也不会对您生气,但是您捉弄了我,我也想报复回去……可以吗,殿下?”

虽然嘴上问“可以吗”,但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收,显然就算祈桑说“不可以”,他也会难得的忤逆一下月神殿下。

大概是刚刚祈桑的问题,让商玺心中生出了几分从前都未有过的恐慌。

他迫切地希望能得到些什么承诺,来让自己惶恐不安的心安定下来。

商玺的手依然没有松开祈桑的肩膀,甚至愈发收紧,这让祈桑有些迷茫了,“你想……”

话未说完,商玺猝然靠近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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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着淡淡的松子香,几乎瞬间就让距离到达了从前从未有过的接近程度。

商玺的嘴唇虚虚停在祈桑唇角前面,仅剩下微乎其微的一点距离。

哪怕是呼吸间带起的抖动,都有可能让两人的嘴唇触碰在一起。

哪怕是过于迟钝的祈桑,这时候也发现不对劲了,他皱了皱眉,想要推开商玺,却在下一瞬间猝然睁大了双眼。

——商玺往前倾了些许。

意料之外,情理之中。

商玺并没有逾越该有的距离,而是擦着祈桑的唇角和脸颊,将一个温和的吻落在了祈桑的肩膀上。

因为祈桑抹在商玺嘴唇上的野果汁水并不多,所以商玺吻上了衣料,也只让上面出现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印记。

商玺感受到了祈桑的僵硬,无声垂眸许久,良久后才轻声道:“怕了吗?殿下。”

祈桑的语气没什么情绪。

“商玺,离我远点。”

商玺也知道自己这次做得有些过了,于是听话地微微往后退。

直到恢复了两人从前惯有的距离,才停下。

祈桑垂着头,商玺看不清楚对方此刻的表情是什么样。

直至这时,他才后知后觉有些紧张,等待着祈桑开口,就算是斥责或讥讽他都已经有所预料。

但祈桑只是沉默着,始终没说话。

商玺本来的紧张逐渐变得慌乱,忍不住开口:“殿下……”

“商玺。”祈桑终于开口,但嗓音中的平静反而让商玺生出更多的惶恐,“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把你从拍行带回来吗?”

“我……”商玺本想说他知道,但是见到祈桑如今的神态,他又不确定了,“我……属下不知,还请殿下明示。”

这句话说出来,商玺恍惚一瞬,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和祈桑这么生疏过了。

……但这些都是他自找的。

以往祈桑会让他不必这么生疏,因为他是月神亲自挑中的侍从,只要他不犯错,祈桑永远会包容他的一些不戳破的野心。

然而祈桑并没有如商玺期待那般,出言宽慰他,而是字字句句展现出了上位者的冷酷。

祈桑说:“因为我很欣赏你当时的眼神,能够为了复仇掩盖自己眼底的欲望,在得到机会时,也不会心慈手软。”

商玺嘴唇颤了颤:“……”

他觉得自己应该明白祈桑的意思了。

祈桑说,“你本该是深海的裁决者,应该是最冷酷,最理智的……商玺,你变了吗?”

你变得优柔寡断,不够理智了吗?

哪怕说出这么残忍的话,祈桑也一直是带着微微笑意的,只是微凉的月色照进他的眼底,让他的目光也显得冷了几分。

他似乎没有看穿商玺的心意,也也并不清楚这番话会刺痛商玺。

商玺承认自己在吻上祈桑肩膀的某一刻,或许是有那么一点期待,得到神明的宽容。

因为他始终觉得,祈桑对于自己是有些不同的。

世人都说盛大人与月神殿下自幼相识,该是情谊最深厚的。

然而某些时刻,商玺却会觉得,比起盛翎,祈桑会更加偏爱他这个鲛人。

但是商玺忘了,祈桑修得是太上忘情道。

在成仙的那一刻,就再也不会对谁有任何偏爱。

有些人心中存在着觊觎的心思,用自己的欲望来揣测最无私最至高的神明。

……所以才会觉得自己得到了偏爱。

看着祈桑平静到冷酷的表情,商玺的心中冰寒一片。

好半晌,他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:“我不会变的,我会永远是您……最所向披靡的怪物。”

祈桑微微笑了,“那就好。”

他的手掌抚上商玺的下巴,看似温情,却带着些令人不可抗拒的强势。

商玺僵硬在原地,没有丝毫其他的动作。

祈桑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脸,“你应该知道,怎么样做才是正确的,对吗?”

商玺开口,嘴里像是含了一块冰,冰水的冷意一直流淌到喉咙和心口。

冷得人四肢百骸都颤抖起来,每一次呼吸带入身体的凉意,都会被放大数万倍。

“是的,我明白的,殿下。”

“我永远也不会生出,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
祈桑近乎逼问一般,让商玺做出这个承诺。

等商玺真的说出口了,他才说:“你是我最信任的人,我相信你不会再让我失望的。”

商玺脸色煞白,嘴唇颤抖几下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,才在祈桑略带笑意的注视下,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。

“我不会让您失望的,殿下。”

或许就是今晚祈桑的态度,让向来只知道掠夺的鲛人明白了什么是恐惧。

所以在很多年以后,故人再相逢,他也不敢再有半分试探的心思。

总在试探底线的怪物,终于明白了祈桑的底线在哪里。

第073章第七十三章

“不要用这种眼神看着我。”祈桑抬手抹了抹商玺的眼角,“咦,居然没哭?”

商玺好不容易忍住的情绪,顿时又翻涌起来,他决定反抗一下暴君的暴行。

商玺红着眼眶,做出了一个违背祖宗的决定。

他大逆不道地转了个身,背对祈桑,试图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委屈。

背后的祈桑没有给出任何反应,安静得就像没有人在一般。

商玺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会,生怕对方是真的生气了,连像以前那样稍微哄一哄他都不愿意了。

终于,他忍受不了内心的煎熬,回头一看,却发现自己的行为半点没有影响到祈桑。

祈桑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,又为自己倒了一杯果酒,浅尝几口就倒进湖中喂锦鲤。

商玺的指尖和心口依然泛着冷意,但看见祈桑这副自然的模样,又忍不住微微自嘲。

……他见到祈桑第一面就明白的事,怎么如今反而想不明白了呢?

仙人会因为凡人的注视而有偏私吗?

祈桑见到商玺终于把身子转了回来,随手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去,“要尝尝这杯酒吗?”

商玺看着白瓷杯里倒映着的一杯明月,像往常一扯出一抹笑,“好。”

他虽然应了,却没接过祈桑手中的酒杯,而是自己在酒坛中重新拿出一个白瓷杯,盛起一杯果酒,一饮而尽。

对方的态度过于恭谨规矩,祈桑却不甚在意地收回了递出酒杯的手。

他弯起手臂,支在矮栏上撑着脑袋,好奇地看着商玺,对方连着喝了三四杯酒才停下动作。

“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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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坛果酒尝起来很甜,但后劲很足,商玺连着灌了好几杯,发作得更快。

很快,刚刚喝下的数杯酒开始发挥作用,让他的眼前有些晕,但头脑依旧清醒。

明明喝醉了人会更轻松一些,但商玺只觉得酒精的灼热一直在心口燃烧。

一把烧不尽的野火,却让他在夏夜心口冰寒。

商玺低声说:“我不会再喝醉了,殿下。”

祈桑觉得自己似乎有些矫枉过正了。

一时之间,他也没有好的解决办法,只能将这件事暂且搁置。

祈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,重新躺了下来。

他有时候会很庆幸,当初自己随便抓的一本心法是太上忘情道,而不是什么多情道。

感情真是很麻烦的一件事。

再聪明的人,沾上这件事都不可避免地变得愚昧。

月光描摹了他完美无瑕的容颜,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眉眼像是女娲最得意的作品。

因为躺下的动作,祈桑的衣袖又有一截滑落进了水中,但是这一次,商玺没有任何动作了。

商玺入神地望着祈桑,看着那截衣袖在水中飘晃,想要伸出的手,在某些时刻,因为顾忌而收回。

祈桑用最轻飘飘的语言下了死刑的判决,终于让商玺学会了不逾矩。

小船一晃一晃的,安静的环境让祈桑忍不住生出些许睡意,他手中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酒,随着垂下的手腕,一直放在小船边缘。

直到祈桑陷入深度睡眠,慢慢的,手腕一拐,那杯酒就倾洒在了湖水中。

锦鲤闻到酒香,顿时聚拢过来。

它们围在祈桑的身边,争先恐后品尝那一点酒香。

商玺静静地看着这一幕。

锦鲤在黑夜中像流光的彩玉,尾鳍要比寻常鱼类宽大飘逸,随着摆尾的动作,在水中飘来飘去。

祈桑手上的酒杯早就掉进了湖水中,但陷入睡梦中的人显然不知道。

他的指尖浸在水中,锦鲤好奇地亲亲他的手指。

这个举动让他的手指有些痒,哪怕处于睡梦之中,祈桑依旧忍不住弯了弯手指。

眼前这一幕其实是很温馨的,甚至是美到近乎神迹的存在。

随着最初的慌乱过去,商玺现在已经想明白了,其实他没必要纠结。

祈桑曾经对他的好是实实在在的,只要他不逾矩,依然能像从前那样。

祈桑……他的殿下。

也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
可以和以前一样的。

商玺自我安慰一般想。

……不会有任何变化的。

商玺安安静静地坐在祈桑身边,手指微动,忍不住想要帮他的殿下拂去被风吹乱的头发。

可是过了很久。

他都没敢有任何动作。

祈桑醒来的时候,天且半亮。

金乌还没有出来,天地间朦胧一片。

大概是很久没有喝酒了,再加上阿符的酒后劲有些大,祈桑难得的睡了很久。

但是这么久过去,太阳却还是没有出来,就好像整座凌云寺只剩下了夜晚。

头有些胀痛,祈桑用手指按了按太阳穴。

好一会,等脑袋的胀痛消了,祈桑才想起来什么,扫了一眼昨晚商玺待的位置。

没看见人。

祈桑想了想,透过船舱往船尾看。

果然,商玺背对着他,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,一动不动的,像一座石像。

祈桑用灵力凝了一个小水球,慢慢砸到商玺手背上。

商玺感受到手背上的这抹凉意,恍惚抬了下头,才像是骤然想起来了什么,猝然站了起来。

因为商玺动作太大,祈桑这一头的船猛然往上一翘,他不得不扶住船边才能稳住身子。

“……商玺,你干什么?”

不至于被吓成这样吧?

商玺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立即回到祈桑身边,声音有些含糊,“殿下……您醒了,我还以为您会想要再睡一会……”

祈桑觉得商玺的声音有些古怪,便弯下腰,想要穿过船舱去找商玺。

然而商玺像是察觉了他的意图,有些惊慌道:“殿下,您先别过来……别过来,好吗?”

祈桑虽然有些好奇,但还是尊重了商玺的选择,“好吧。”

锦鲤早就游走了,只余远处蝉鸣四起。

祈桑只能听见商玺抬起手时衣袖摩擦的声音,以及……很奇怪,好像有什么东西掉在了船板上,还滚来滚去。

祈桑跪坐在船头,仰头望着皎白的月光。

他百无聊赖想,他再等一会,能看到日出吗?

过了好久,祈桑看月亮都看困了,忍不住问:“商玺,你好了吗?”

商玺那窸窸窣窣的声音终于停了。

他声音有些哑,咳了咳才道:“稍等,殿下。”

祈桑不知道商玺在让他等什么,无聊地趴在船头,用手指扒拉着水。

又过了许久,祈桑终于听到商玺那传来了动静,对方垂着头,慢吞吞挪到祈桑身边。

祈桑随意一瞥,“?”

“商玺,你刚刚在哭吗?”

“没有,殿下。”商玺顶着两个通红的眼眶,嘴硬道,“我们鲛人是不会哭的。”

祈桑伸手戳了戳商玺的睫毛,等对方忍不住垂下眼,他才说:“商玺,你为什么要哭?”

商玺抿了抿唇,没有说原因。

祈桑虽然大概能猜到和自己有关……

但是月神殿下怎么会错呢?

月神殿下只能装傻了。

商玺刚刚哭完,现在就得继续当船夫,将飘在湖中央的小船往回划。

划船的过程中,商玺一直垂着头,一声不吭。

祈桑去船舱看了一圈,被里面大大小小的珍珠震撼到了,很有理由怀疑商玺是哭了一晚上。

……商玺居然哭了一船底的珍珠。

为了不伤害到自己下属那点仅剩的自尊,祈桑假装什么都没发现,继续扒拉锦鲤。

过了很久,他终于后知后觉发现,商玺今天有些过于沉默了。

祈桑挪了挪,挪到商玺身边,探头看着一语不发的商玺,问:“你真生气啦?”

商玺继续嘴硬:“没有,我们鲛人族天生脾气好,从来不生气。”

祈桑点点头,“哦。”

鲛人族可是深海最排外的种族,商玺也真气昏头了,居然找这种借口。

但这件事提醒祈桑了。

他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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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玺觉得今天的自己特别硬气,坚持了整整半炷香的时间没和祈桑说话。

等到下船的时候,发现祈桑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发呆,商玺轻唤道:“殿下,该下船了。”

“哦。”祈桑站了起来,扶着商玺的胳膊下了船,“商玺,你知道鲛人的聚居地在哪吗?”

商玺的手臂肌肉一僵,深呼吸了一口气。

祈桑没发现,自顾自道:“或许我该带你一块去看看鲛人族的习性,我感觉你已经不知道你的族人是什么样了。”

商玺心中巨石落地,猛地松了一口气。

只要祈桑不是……想要把他送走就好。

商玺单手抱着开了酒封的酒坛子,走在祈桑前面半步的位置。

祈桑来时一直在和小鬼聊天,没有记路,只能跟着商玺走。
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终于又遥遥看见了灯火通明的凌云寺。

凌云寺上空飘着一群小鬼,正在玩不知道什么版本的蹴鞠,反正乱踢,差点把同队的小鬼脑袋踢歪了。

有小鬼见到祈桑回来,连球都不接了,任由蹴鞠掉到地上,直直朝祈桑扑了过来。

祈桑的怀抱有限,只抱了两个小鬼就抱不下了。

剩下的小鬼面露遗憾,只能围着祈桑转圈圈,七嘴八舌问了一大堆问题。

“阿符酿的酒好喝吗?”

“锦鲤是不是很好看?”

“你还困不困呀,我去帮你收拾房间!”

说着,还有小鬼试图钻进祈桑的怀里,挤得原先就被抱着的两只小鬼脸都瘪了。

见着小鬼们马上要打起来了,祈桑提出迂回的办法:“我抱不下你们这么多人啦……要不你们让商玺抱你们?”

周围的小鬼好像被下了定身符,直愣愣停在了半空中。

小鬼们也不说话了,也不吵着闹着要抱了。

甚至还有更受到惊吓的小鬼,像是失去了漂浮的能力,纸片一样慢慢地坠到了地上。

——然后平滑地躺了下去,闭上眼,像安详的死尸。

气氛有些尴尬。

幸好祈桑惯会装傻。

祈桑生硬地转移话题:“你们就不问问我其他的吗?”

在祈桑怀里的小鬼伸出手,戳了戳祈桑的脸:“问什么呀?”

祈桑试图提醒。

“阿金没告诉你们吗?我们找到了一条船。”

小鬼们又开始七嘴八舌了。

“阿金说了呀。”

“那里怎么会有船呢?”

“我们不需要坐船,我可以飘在水上!”

祈桑等了一会,才问:“你们不好奇逆着这条湖,回到上游,是什么地方吗?”

小鬼们又不吱声了,他们疑惑地面面相觑。

“为什么要知道……我们不需要一辈子待在凌云寺吗?一辈子待在这里,和阿符在一起,就好了呀……”

祈桑定定地看着这些小鬼,发现他们确实没有一丝一毫对外界的好奇。

这很奇怪。

就算死后失去了记忆,又一直待在凌云寺,这群小鬼也不可能完全丧失对于外界的好奇。

过了好一会,祈桑的沉默让小鬼有些不安。

祈桑安抚道:“没错,你们一辈子和阿符待在一起就好,凌云寺就是你们的家。”

小鬼忘掉了祈桑刚刚的异常,欢天喜地“嗯”了一声,又一溜烟跑去踢蹴鞠了。

这次真的非常不小心地把同队的小鬼脑袋踢歪了,蹴鞠比赛结束,两只小鬼开始斗殴。

等这群小鬼全都四散跑开,祈桑才注意到不远处,阿符就坐在轮椅上,笑吟吟地看着他们。

祈桑走到阿符身边,问:“你就这样一辈子让他们待在凌云寺吗?”

阿符身边没有小鬼帮他推轮椅,他便自己按着轮椅的轮子,慢慢往前。

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和气,似乎祈桑“鼓动”小鬼离开凌云寺这件事,也不能让他生出半分脾气。

“我知道您的意思。”阿符说,“但是他们离不开凌云寺的。”

祈桑眯了眯眼,“你想要囚禁他们一辈子?”

阿符摇摇头,笑叹道:“不……您怎么会这么想?如果可以,我也很愿意放他们自由。”

祈桑表示自己愿闻其详。

阿符思忖片刻,随祈桑停在了一处僻静之地。

“我很乐意满足月神殿下的好奇心,但……我有一个很小的请求。”

祈桑挑挑眉,表示自己在听。

阿符抬起满是病气的眉眼,用绢帕捂着嘴咳嗽几声,白色的绢帕上顿时染上了猩红。

“我希望,月神殿下在听完我的故事后……等您乘舟离开凌云寺那天,上岸后能帮我毁了那条船。”

第074章第七十四章

寺庙中满是小鬼,尽管他们已经在还算僻远的地方了,依然能听见小鬼们大喊大叫的欢呼。

不知道刚刚两个掰头的小鬼谁赢了,祈桑还挺想看看他们没头没脑打架的样子。

对比之下,这里的场景,就显得冷清了很多。

面对阿符的请求,祈桑挑了挑眉,没有直接答应:“想让我帮忙,那得看你的过去有没有足够的价值。”

听到祈桑模棱两可的回答,阿符不仅没有生气,反而态度好得匪夷所思。

“只要您愿意听一听我讲的故事,我就已经……感激不尽了,殿下。”

“殿下,请随我来。”

阿符摇着轮椅往一个方向去,轮椅在铺着小石子的路上压过,发出咯吱的响动。

商玺一直默默跟在祈桑后面,在拐过下一个弯时,却被阿符抬手拦住。

“商大人,请您止步,我只希望殿下一个人知道这件事。”

阿符的眼底是不加掩饰的防备,哪怕用笑意遮掩,依然会让人觉得冒犯。

商玺舌头顶了顶后牙,眯了眯眼,嗤笑道:“谁知道你会不会对殿下不利?”

阿符防备他,他也对阿符满心敌意。

两个明明没有任何冲突的人,却因为一些心知肚明的原因,从第一次见面起就互相仇视。

祈桑若有所思地看着阿符。

不过不是警惕,眼神里更多的是思索。

许久后,祈桑道:“可以。”

商玺有些急了,“殿下!万一他……”

“单打独斗,你还怕有人能伤了我吗?”祈桑笑着打断商玺,“去帮我看着那群小鬼吧,别让他们伤到自己了。”

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商玺就算不情愿,也只能老老实实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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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符带着祈桑回到那间法堂前。

“殿下就如此信任,我不会伤害你?”

“信不信任你倒是其次。”祈桑手搭在法堂的门前,“你这具身体已经千疮百孔,要不了两日,就会死在这个幻境里,我觉得我没有必要怕你。”

阿符愣了愣,骤然笑出了声,强烈的情绪起伏让他忍不住咳嗽了起来,又染红一张绢帕。

“您果然很聪明,月神殿下。”

祈桑没有理会阿符,径直推开法堂的门,里面的陈设和走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

当时烛火幽微,祈桑没有看清楚里面的细节,此时所有蜡烛都被点了起来,灯火通明。

祈桑走入法堂内部,仔细观察里面的陈设。

铜镜反射出烛光,中央摆着许多蒲团,在一般的寺庙,蒲团一般是各个僧人传讲经法时坐的,不过凌云寺里都是小鬼,自然不会有人听阿符讲经。

况且……阿符到底是不是僧人,还尚未可知。

他长发未剃,衣服虽然穿得朴素,但也不是僧袍,浑身上下更是处处透露着妖异的鬼气。

法堂二楼有许多立着的书架,上面放着各种经史典籍,妙义佛法。

祈桑随意抽出一本,摸了一下,上面居然没有落灰:“想不到你真的会看这些经书。”

阿符微微笑了笑,“殿下若是在同一个地方待上百年,身边只有这些书,您也会去看的。”

祈桑觉得这个人真是矛盾,“你并不是地缚灵,为什么不离开这里?”

本以为阿符不会回答这句话,没想到对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,就叹笑道:“您相信命吗?我相信,所以我在等待我的宿命。”

“你还是少看些这种佛法。”祈桑说,“与其相信虚无缥缈的天命,你倒不如信我能帮你心想事成。”

阿符一本正经道:“那就多谢殿下了。”

祈桑:“……”

没看出他还有这么不要脸的潜质。

祈桑将手上的经书放回原位,努力把话题拉回正轨。

“你带我来这里,不是为了让我听这些的吧。”

“殿下不必着急。”阿符偏头看着窗外皎洁的月光,“再等半柱香……您就会知道了。”

祈桑顺着阿符的目光望去,发现原本已经微微泛着鱼肚白的天空,不知何时又变得黑沉起来。

天边挂着一轮满月,可今天明明才刚刚农历二月初二,天上挂着的应该是弦月。

正在踢蹴鞠的小鬼见此并没有任何奇怪,而是乖乖地飘了下来,井然有序地回到了卧房。

小鬼们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,但他们记得阿符说过,只要天上的月亮变成满月,就要回到房间,不能出来。

商玺抱着剑,默默站在原地,他仰头看着怪异的场景,满心都是对祈桑的担忧。

虽然月神的确是这世间最强的人,没有人能杀死他……但是就算不死,只是受伤,也是会痛的。

等到天空上的月亮彻底圆满,阿符摇着轮椅到了其中一个书架前,伸手摸上其中一个书架。

祈桑本以为是上面有什么机关,谁料下一秒,对方突然拿起一捧的蜡烛,点燃了这一层书架。

书籍很快就被点燃,烈火迅速吞没了这个书架,同时引燃了其他书。

祈桑挑了挑眉,随阿符一同待在原地,每当烈火将要攀上他的身体时,又像是被什么挡了开来。

堆满经书的二楼法堂转瞬被点燃,周围的气温却没有升高。

伸手去摸那些火焰,也没有任何温度。

木结构的房梁很快就被烧塌,在房梁掉下来的时候,祈桑伸手展开一个防护结界。

然而塌掉的房梁却直直穿过了他的身体,摔落在地上,扬起黑灰。

“我很难理解你。”祈桑半跪在地上,伸手摸了摸塌下的房梁,“活在巨大的幻境里,每天面对的都是虚假的幻象。”

阿符身处烈火的最中央,反而笑意盈盈的,“我只是希望……我能心想事成。”

凶猛的火势烧上法堂的墙壁,极为厚实的墙壁在瞬间被烧穿,墙壁后面显现出一片荒凉的景象。

面前的确有一座寺庙,内里却不像凌云寺这么庄严肃穆,反而破败的像是不知道荒废了多少年。

阿符摇着轮椅在前面带路:“月神殿下是不是从来没有来过这么荒凉偏僻的地方?”

祈桑思索片刻后,跟了上去:“你期待从我口中听到什么答案?”

“实话。”阿符说,“不过您说什么我都会相信。”

祈桑哼笑一声,“那实话便是,我也曾在这种破庙中生活过,每日活得灰头土脸的。”

阿符点了点头,好像没有什么异样的情绪。

“我想也是,这世上的确是没有人能够活得十全十美,再强大的人都会有苦难的时刻。”

阿符嘴上说着不在意,但祈桑很明显从他眼中看出了失望,“听到我曾经过得不如意,你为什么要失望?”

阿符愣了愣,像是没料到祈桑看出来了也就算了,居然还直白地问了出来。

他摇轮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,到最后完全停住,垂眸低下头,看着自己身上穿的葛布灰白色长衫。

祈桑也不催促他,站在他身旁耐心等待回答。

好半晌后,阿符才缓缓开口:“因为我觉得,如果这世界上一定能有人过得很幸福,那就只能是传闻中无所不能的月神殿下了。”

若是连无所不能的神明都百般苦楚,那所谓的“称心如意”,又有谁能得到?

不等祈桑给出回应,阿符又自顾自推着轮椅往前走,“月盈则亏,殿下,我们得快些了。”

“若是在月亮变回弦月之前,我们还没能回去,可就要永远留在这里了。”

“我倒是不介意和您永远留在这里。”阿符玩笑一般的语气,“但您应该不会想要永远和我在一起。”

祈桑没听清楚他在说什么,随口“嗯”了一声,也没管身边的人是什么反应。

阿符默默自闭了一会,摇轮椅时也有些心不在焉。

恰好遇上一道石缝,将轮椅的轮子卡住,他没办法继续往前,只能难堪地握紧了手。

祈桑看着对方吃力地摇动轮椅,难得大发善心,帮对方推了出来。

他语气平和,却因为常年身居上位,而不自觉透露出一股质疑审视的感觉。

“既然凌云寺是一个幻境,那出去的办法是什么?”

阿符说:“进来了,就一辈子也出不去了。”

祈桑听后倒没有惊慌,甚至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,“所以我现在是一辈子被困在凌云寺了?”

“不,您怎么会这么想?”阿符笑了笑,“被困在那里的只有我一个人,我只是将您的一缕记忆拉入了这里,您的身体还在那片桃花林中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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祈桑最后问了一个问题:“这里是哪里?”

阿符语气似有怀念:“这里是,镜像双生的幻境。”

镜像双生?

据他所知,镜像双生并没有创造出幻境的能力。

只是在照镜子时,能投射出人心中最深的欲望。

祈桑没有继续问下去,他跟随阿符一同进入破寺庙内。

这间寺庙居然与凌云寺有八成的相似,阿符要去的地方祈桑也很熟悉,正是法堂。

先前一直没注意,此刻祈桑才发现,法堂的门上居然雕着一树盛放的桃花。

这实在不符合寺庙庄严的氛围,也不具有基本的美观,更像是想到什么就雕刻上去了。

阿符坐在轮椅上,温和有礼道:“可能得麻烦殿下帮我开下门了。”

法堂的门是不透光的红木实心门,因为外面黑灯瞎火,祈桑本以为法堂内也是这样。

谁料一推开门,就被里面亮澄澄的灯光晃了眼。

外面的布局与凌云寺相似,法堂内倒是截然不同。

这里没有放满经书典籍的第二楼,一楼什么东西都没有,空空荡荡。

祈桑眯了眯眼,没有急着迈步进去,而是偏过头问:“要不我先推你进去?”

阿符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容,他压着嘴唇用力咳嗽几声。

“我知道殿下在想什么。”阿符说,“殿下请先用衣袖挡住脸。”

祈桑照做,露出带着点虚假歉意的表情。

“你知道的,我这个人生性多疑,这里这么蹊跷,我自然要谨慎一些。”

“我明白。”阿符越靠近法堂,似乎身体就越不好,“殿下没有别的意思。”

祈桑毫无顾忌地“嗯”了一声,仿佛刚刚打算拿阿符的命来试路这件事不存在。

这里的法堂与一般的寺庙不同,没有设置门槛。

阿符摇着轮椅,率先进去。

祈桑观望了一会,也抬步进入法堂内。

空无一物的法堂开始扭曲,慢慢的,空间越来越小。

四周出现了水一般的波纹,最后停滞成一面包围整个法堂的镜子。

祈桑走到镜子的边缘,上面没有倒映出自己的身形,也没有阿符。

只有一个一身大红戏服的人站在中央。

无论从哪一面的镜子看,他都背对着所有人……有点诡异。

祈桑回过头,只看见笑意吟吟的阿符正在望着他。

“你带我进入镜像双生,就是为了让我看你怎么装神弄鬼吗?”

阿符依然是那副病态孱弱的模样,但显而易见的,他的身体更差了。

祈桑走到阿符身边,抓住他的手:“没有脉搏也就算了,体温还冰得和死人一样。”

阿符脸上并没有被冒犯后的不悦,“殿下,在您来之前,凌云寺的所有人,身上都是没有体温的。”

“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?”祈桑面无表情,“你知道我想要听到什么。”

阿符盯着祈桑看了很久,才说:“是啊,殿下你一直是这么理性的人……是我逾矩了。”

祈桑觉得阿符这话说的有些古怪,似乎自己不应该这么对他说话。

可是为什么呢?他们不过是萍水相逢而已,交情甚至还比不上凌云寺里的那些小鬼。

阿符推着轮椅,一直到了镜子前面。

“殿下,您往前走一步就知道了。”

祈桑闻言,伸出手触摸了一下镜子,并没有受到意料之中的阻拦,而是直直穿透了水镜。

下一刻,他整个人都被吸入其中。

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兀然炸开,让他的头有些痛。

等头痛缓解,祈桑再次睁开眼,眼前已经是另一番场景了。

这是一间古朴的房间,墙壁上贴着很多年前非常流行的贴画,但随着人们追逐的东西更迭,这些贴画也渐渐遗忘在了历史的潮流中。

屋子里除了祈桑,还有另外一个人。

这个人面对铜镜,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戏服,正是祈桑在水镜中看到的那件戏服。

祈桑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,正欲施法隐匿身形,却不慎碰倒了旁边柜子上摆着的青花瓷瓶。

瓷器碎裂的响声惊动了对面的人,那人回过头,对上祈桑的视线。

祈桑本可以迅速施法躲开这个人的目光,却在看清楚对方的脸时,忍不住微微愣怔了一会儿。

——这名穿着大红戏服的优伶,是阿符。

第075章第七十五章

幸好祈桑平日里就处变不惊,此刻更是反应极快地用灵力封住了阿符的嘴,防止他把人喊来。

期间阿符没有任何挣扎,只用一种有些不解的目光望着祈桑。

瓷瓶倒地碎掉的声音吸引了个人过来,来的是个中年男人,声音洪亮地询问阿符有没有事。

见阿符一直不说话,他的语气逐渐怀疑起来:“阿符,你不说话的话,我就进来了?”

祈桑拾起一块碎瓷片,虚虚抵在阿符的喉咙上,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。

阿符眼神复杂地看着祈桑,最终还是顺着对方的意思回答屋外之人:“……我没事,师兄。”

听见阿符声音没有异常,伍欣荣心中的怀疑消散几分。

“快点啊,接下来那场戏的排练,就差你一个人了。”

祈桑不再用碎瓷片抵着阿符的喉咙,对方也很识趣,没有叫喊把人引过来。

眼前的阿符严肃冷淡,和凌云寺俊雅如竹的阿符气质大相径庭:“师兄,你们先练着,我的戏在后头。”

伍欣荣不再多言,很快离开。

眼前的场景太过陌生,祈桑依然很防备面前的阿符,忍不住微微往后退一步。

他没注意到,再往后退一步,就是被他打碎的青花瓷碎片。

“小心。”阿符拉住祈桑,“后面是碎片。”

祈桑满心疑虑,直白地问:“为什么要帮我,你认识我?”

阿符摇了摇头,“从未见过。”

祈桑不太相信,便故技重施给面前的阿符下了个咒:“再回答我一遍,你认识我吗?”

阿符依然是同一个回答。

“今天是我第一次见到你。”

“轮到我问了。”阿符打断祈桑,“你是谁?”

不得不说,幻境中的阿符要比凌云寺里的冷淡多了,脸上不带着笑,看着别人的时候,就像是审视一般。

“再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,你想知道什么,我都会告诉你。”祈桑说,“如今是哪一年?”

阿符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思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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等到祈桑都有些不耐烦了,阿符才开口道:“如今是祥煜十八年,前些日子刚过花朝节。”

祈桑算了算,那他如今就是回到了近四百年前,这时候幻境里的“祈桑”已经出生,却还未成为月神。

礼尚往来,祈桑回答了阿符之前的问题:“我是江城祈家独子,名祈桑。”

江城祈家的名声显然不一般,阿符没明说自己不相信,但眼神里的怀疑显而易见。

祈桑难得诚实一次还被人怀疑,思索了一会,没想出什么自证的办法。

“嗯,就这样吧,你不信就算了。”

阿符愣了一会儿,见着祈桑准备往外走了,才堪堪反应过来:“你……你等等!”

祈桑不满地拍掉阿符拉着自己胳膊的手,“你不是不相信我吗?现在我走了,你还不高兴?”

在进入幻境前,祈桑一直没找到机会把身上这件羽衣换掉,此刻羽衣肩膀处的淡色吻痕就尤为明显。

刚刚阿符没看见,此刻看清了,忍不住握紧了祈桑的手腕。

他近乎失了分寸一般,直勾勾盯着祈桑的肩膀。

祈桑眉头一皱,险些没忍住一掌打出去。

“看够了就把手松开,别逼我把你眼睛挖了。”

阿符骤然回过神,仓惶往后退了一步。

从他红透的耳根看,他不是因为这句威胁感到害怕,而是因为发觉自己变得如登徒子一般了。

祈桑等了好一会都没等到回答,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
对于他来说,他本来并没有打算在镜像双生中耗费太多时间。

如今被阿符莫名其妙拉入幻境中,既不知道对方这么做的理由,又不知道该怎么出去。

虽然在镜像双生中的时间流逝会比外界慢很多,但他依然不打算在这里浪费太多时间。

阿符看出祈桑打算离开这里。

他不知道该用什么理由才能把对方留下来,只能找了一个苍白的借口:“你衣服脏了……”

祈桑本打算出去看看,但看着阿符的脸,忽然觉得上面写了四个大字。

——好骗。

——傻子。

转念一想,不如先跟着阿符一起,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别的突破口。

于是祈桑顺势道:“你要我留在这里也可以,但是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阿符:“嗯。”

好像有哪里不对。

祈桑没发现对方脸上的情绪风云变幻,说出了自己的要求。

“我想要在梨园里待一段时间,这段时间可能需要你帮我隐藏一下身份。”

为了一个一面之缘的“陌生人”,去欺骗自己的师父师弟,阿符显然有些纠结。

祈桑很诧异对方居然只是“纠结”,而不是“直接拒绝”。

见到对方动摇了,他便抓住机会,顺势道:“我希望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真实身份,好吗?”

以往祈桑有什么要求需要盛翎或者商玺去做,只需要在一句话里加上“只有你”,或者“只有我们”,两个人就会被哄得晕头转向。

……盛翎就是这么被他骗去北地的。

同样的,这句话在阿符这里依然好用。

虽然祈桑有些疑惑,为什么对商玺和盛翎有用的招数,对阿符依然管用,但是管它呢。

当务之急是先留在这里。

阿符心中天人交战许久,终于还是没能打败自己的欲望,诚实地答应了下来。

“我没有家人,走南闯北只在各个梨园待过……我和师父他们说,你是我在之前那个梨园里认识的朋友吧。”

“可以。”祈桑无所谓自己的身份,“多谢你了。”

祈桑的态度自然,好像他不是闯进梨园的人,而是这间屋子的主人,宽容地原谅了阿符。

阿符:“……”

还是觉得好可爱。

两人对了下说辞,阿符又找了套衣柜里唯一没穿过的新衣服给祈桑。

这不是他买的,是之前师弟为了搞怪他买的粉色纱裙,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,买的最大码,他穿不下,但祈桑貌似刚刚好。

祈桑在穿女装,和穿带吻痕的祭祀服中间来回纠结,最终还是选择了纱裙。

款式还算中性,除了颜色粉嫩嫩的,其他的都好说。

阿符将祈桑的那件衣服叠好,放进衣柜的空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