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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满逃婚记事 天下无病 29706 字 2个月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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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季雨水充沛,恩阳河近日又发?生了?一起翻船事?故,三人因?此罹难。韩越内心不无歉疚,决意?将此事?加快进?度,早日解决百姓们渡河难题。

韩越之所以邀请许清桉同去是有原因?的:一是他奉皇命而来,对建桥此等大事?亦有监督之责。二来如今的工部左侍郎乃老恒安侯的表侄,按辈分来说,算是许清桉的表叔。

衡州匠师的本领自然比不得京城,是以,韩越想请许清桉帮忙引荐下工部左侍郎,希望能向他探讨经验。

许清桉听明他的来意?,答应了?后者,拒绝了?前者。

他道:“建桥一事?,由韩大人全权负责便好,本官还有许多文书账册没看,库房亦未核资,实在抽不开身。”

韩越道:“只去半日就成,不会耽搁你太?久。”

许清桉道:“本官南巡已近半年,衡州作为最后一站,理该加快进?程,也好早日回京向圣上复命。”

这理由冠冕堂皇,但韩越知晓他白日与阿满姑娘出过?门,怎到了?勘验河地便百般推辞?

……罢了?,这小辈惯来恣意?。

韩越不再劝服。

又听许清桉道:“在许某看来,韩大人办事?稳妥,事?无巨细,建造一事?定然径行?直遂。”

他目光清泠,难得口吐赞言。

“那便借许大人吉言。”笑意?冲散韩越那常年的庒肃,他看向许清桉的额头?,“许大人的额带不错,莫不是阿满姑娘选的?”

许清桉道:“是。”

韩越道:“与你很相配,阿满姑娘的眼光不错。”

阿满若是听到这番夸奖,定会翘起无形的尾巴,大言不惭地道:那是必须,也不看看我是谁家婢女?。

许清桉道:“我会转告她。”

两人转而谈起公务,韩越想留他用晚膳,外头?却有人传话?:“许大人,阿满姑娘正在院外候着,说是您答应今晚陪她一起用膳。”

韩越哑然失笑,“行?吧,那本官便不与她抢人了?。”

韩越送许清桉出院,刚过?圆形拱门,便见薛满等在围墙边,一袭碧色罗裙,与簇绿的地锦几乎融为一体。

“韩大人,少爷。”她脆声喊。

韩越笑道:“阿满姑娘,本官将许大人还给你。”

薛满道:“多谢韩大人了?,我今晚给少爷炖了?猪肺汤,你知道的,他之前腿受过?伤,还需要继续进?补。”

两人向韩越辞别,步伐异常同步地往青石道上走,晚霞在他们身后铺就一地瑰丽。

韩越目送他们离去,半晌后才离开。

*

薛满与许清桉回到书房,一关?上大门,薛满便急忙问:“少爷,韩越找你说了?什么,难道他察觉到了??”

许清桉道:“他邀我过?几日一起去恩阳河畔实地勘查。”

“他肯定是想趁此机会,神不知鬼不觉地除掉你!”薛满倒吸一口凉气,“他果然察觉到了?!”

许清桉便问:“你觉得他是坏人?”

“他是韩志杰的亲爹啊……”薛满撇着嘴,“况且,每次我们有进?展他便会出现,哪有这么巧的事?情?。”

“每次?还有哪次?”

“呃,口误口误。”薛满不敢坦白她收下前世子遗物?的事?,“我的意?思是,他未必不知道韩志杰干的好事?,兴许他也参与其中。少爷,你一定要加倍小心,万不能着他的道。”

“放心,我拒绝了?,不会与他同去。”

“衙门里?的饭也有隐患,万一他下毒呢?从明日起,你只能吃我亲手做的饭菜。”

“……我可以拒绝吗?”

“不能。”薛满道:“为了?你的安全着想,我苦点累点也愿意?。”

她愿意?,但是他不愿。

许清桉转移话?题,“不是叫你去睡吗,怎么又起来了??”

“我睡不着,又听俊生说韩越找你去书房谈话?,怕你有去无回……”

许清桉挑眉,“在你眼里?,你家少爷是任人宰割之辈?”

“小心驶得万年船。”薛满道:“毕竟在他的地盘,要是他跟晏州那个贾松平一样,我们可就吃不了?兜着走了?。”

说起来,若非遭了?贾松平的道,他便没机会跟阿满相遇。明明初时觉得她是个拖累,仅三个月过?去,一切都变了?。

“我会注意?。”许清桉无比自然地撩开她的刘海,伤处已经敷了?淡绿色的膏药,“好些没?”

“好些了。”她问:“你抹药了吗?”

“没顾上。”

“那我替你上药。”

算礼尚往来吗?上回他替她上药,这次便轮到她了?。

许清桉没有推辞,坐在椅上,由她不甚熟练地抹起药。

她抬着手,袖子滑落一截,露出凝脂般白润的腕。指腹的力道很轻,带着些许温热,过?于小心地碰触着他的伤处。

“少爷,这样疼吗?”

“不疼。”

“疼的话?不要忍着,得告诉我哦。”

不,不是这样。

他藏在袖中的手徐徐收拢,直至掌心传来痛意?。不管是吃了?有毒的东西,还是被人踹进?冬日的湖泊,又或是被遗忘在猎场过?夜……祖父总是冷着脸呵斥:你若连这些小事?都扛不过?去,整日哭哭啼啼找我主持公道,倒不如随你那蠢爹一般自我了?结,免得将来丢我恒安侯府的脸。

薛满注意?到他忽然绷起下颚,长?眸覆上恹寒,唇畔扬起一抹讽笑。如此阴阳怪气的神情?,在前往衡州的马车上也出现过?。

他想到了?何事??

薛满有心询问,想起前些天的教训又将话?强咽回肚中。然而心思一分散,手中便失去准头?,挖着膏药的食指胡乱一戳——啧!恰好戳中了?许清桉的右眼!

许清桉猛地往椅背一靠,捂着受伤的右眼,神色复杂地望着她。

薛满呆若木鸡,高举着罪魁祸“指”,须臾后挤出笑容,真诚地问:“少爷,我若说不是故意?的,你会信吗?”

浓烈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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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番手忙脚乱后,伤口总算处理完毕,薛满自告奋勇去伙房端膳,临出门时,与前来报呈的凌峰打了?个照面。

薛满目不斜视,连余光都没分他一点。凌峰抱着文书的手臂一紧,在心底暗骂:这空有颜色,毫无礼数的婢女?,待他回京,定要向老侯爷狠狠告上一状!

他进?入书房,将账本摆到案上,恭敬道:“许大人,这是卑职近两日核对的账册,所有账目都核得上。”

“嗯。”许清桉颔首,其实不止近两日,而是到衡州经手的所有档案文书、核查的所有库房,均是条条有理,毫无纰漏。

“凌大人以为此地如何?”这里?自然特指衡州衙门。

凌峰斟酌用词,认真道:“秩序井然,庭无留事?,弊绝风清。私以为韩大人克己奉公,材优干济,整个衙门上行?下效,才能有此优况。”

“你对韩大人的评价很高。”

“是,毕竟卑职随大人一路南下,前几个衙门或多或少都有怠忽,甚至还有贾松平、马建树等贪官污吏,唯有衡州独成清流。”

许清桉以指轻叩案面,思虑盈于长?睫,“我知晓了?。”

凌峰迟疑一瞬,道:“许大人,舍妹昨日来信,称家母有意?为她订门亲事?。”

许清桉未抬眼,“这是凌大人的家事?,无须向本官禀明。”

凌峰鼓起勇气道:“许大人,从很久前,舍妹便对您——”

她对公子/少爷怎么样?!

薛满和俊生趴在门上,屏住呼吸等待后续。岂料门扉承不住两人重量,“嘎吱”一声响后,两人跌撞着进?房,好半天才站稳身子。

站稳后就很尴尬,特别尴尬。

首先是凌峰,他瞪着二人,恼羞成怒道:“你们好大的胆子,竟敢偷听我与许大人谈话?!”

其次是许清桉,他缓慢地摁着额角,一脸似怒非怒。

俊生端着托盘,盘中的菜肴撒了?些汤汁,他惨白着脸,无措地看向薛满:姐姐,该怎么办!

薛满镇定地丢回个眼神:莫慌,看我的。

她并不理凌峰,对许清桉道:“少爷,到用膳的点了?,要摆饭吗?”

凌峰气绝,这厚颜的婢女?,还敢装若无其事?!

他正待讥讽,耳畔听得许清桉道:“凌大人,既已禀完正事?,本官可否用膳了??”

这话?分明又在包庇那丫头?,凌峰却不敢造次,忍气作揖道:“卑职告退。”

经过?薛满时,凌峰的视线如刃,刀刀剐向她的脸。

薛满大方地受了?,乐意?瞧就瞧呗,反正不少块肉。

俊生火速摆好饭菜告退,“公子,今日的饭菜我已经试了?,您和阿满姐姐慢用。”

他飞一般地窜出门,临走前还贴心地带上门扉。

“阿满,你最近行?事?愈发?没规没矩。”

“我晓得错了?,我保证痛改前非。今后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遇见凌大人便装聋作哑,权当这人不存在。”

许清桉想:她存了?心气死凌峰。

“话?说回来,少爷,你对小凌姑娘真的毫无想法吗?”

“小凌姑娘是谁。”

“别装,小凌姑娘当然是凌峰的妹妹!”

“他妹妹,我为何要有想法?”

“男未婚女?未嫁,有想法才正常。”

“那你便当我不正常。”

许清桉坐到桌前用膳,薛满欲言又止地跟坐,目光试图瞄向某处:不知少爷是哪里?不正常,莫非是那处……?!

许清桉夹起一片她最讨厌的素瓜,重重压进?她碗里?,“闭嘴,吃饭,否则扣你——”

“月银!”薛满熟练地接话?,好歹肯安稳用膳。

*

余下的几日,无论是若兰寺还是韩府,乃至裘大夫都悄然无声。所有的风谲云诡都归于宁静,只是这宁静虚假且掩藏激流,叫人愈发?枕戈待旦。

中伏当天,韩越早早起身,带人前往恩阳河畔勘查。巳时过?,天上仍烈日高悬,晴空万里?。可眨眼的工夫,天际便重云翻涌,雷电大作,苍穹似被一双无形的巨掌撕扯。

空气闷热,潮湿,压抑。

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雷声,暴雨如银河倒泻,整个衡州城陷入昏幽。一刻又一刻,一时又一时,整整三个时辰过?去,风雨肆虐,恩阳河狂澜不止,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升高,淹没河畔小草,吞噬弱小生灵。

风雨如磐,城中大多数人家都门户紧闭,唯有一名身着蓑衣的男子在雨中奔驰,他径直入了?衙门后舍,不等通报便闯进?许清桉的书房。

他扑通一声跪地,急赤白脸地喊:“许大人,韩大人出事?了?!”

湿冷的空气灌入书房,粗暴地掐灭烛火,许清桉的脸隐在黑暗中,无人能看真切。

“出了?何事??”

“韩大人今日坐船去恩阳河巡视,不料突然变天,风雨太?大掀翻了?船只,韩大人、韩公子及船夫全部落水!当时我与其他三人在另一艘船上,见状立刻下水营救,但只找回了?船夫,韩大人和韩公子至今下落不明!”

“韩公子为何在船上?”

“韩公子来给韩大人送膳,他想和韩大人一起巡河,韩大人同意?了?,没想到突生变故,父子俩都——都——”说到最后,八尺高的魁梧男子竟隐有哭腔,“许大人,还请您主持局面,领我等去搜救韩大人吧!”

“你们州同大人何在?”

“刘大人今日在县衙里?办事?,得后日才回衡州!”

“上官师爷?”

“上官师爷前些日子摔伤了?腿,一直告假在家中休息。衙门里?此刻没有能主事?的人,所以我才冒昧来求许大人,求您救救我们大人吧!”

那汉子声嘶力竭,连磕数个响头?。许清桉重新点起蜡烛,弱烛飘摇,跃进?他平静无波的深眸。

“真不巧,本官昨晚得了?风寒,这会头?晕眼花,连下地都很困难。”

汉子难以置信地抬头?,“大人,您竟不肯救韩大人吗?”

“此言有损。”许清桉道:“韩大人是一州之长?,上了?官牒的四品官员,本官自当尽我所能地去搜救。”

汉子忿道:“可您说没法下地,又谈何尽力搜救!”

“本官虽身体不适,却还有京畿营银枭队的几位兵尉大人在。他们均武功高强,身经百战,在搜救一事?上比本官更顶用。”许清桉道:“快将恩阳河的河道图拿来。”

汉子无奈照办。

书案四角各置一根红烛,中间铺着河道图。许清桉一手牵袖,执笔圈出韩越落水的位置,又顺水流朝向划出几片区域,对兵尉任四琦道:“你即刻带队召集衙门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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任四琦抱拳,“我等马上便去!”

任四琦迅速召集好人马,整队赶往恩阳河畔。

滂沱大雨中,天地浩瀚,河水泗流,人类仿若蜉蝣涓埃。

一夜过?去,雨势渐微,搜救毫无进?展。离河道不远处的简易茅亭内,韩夫人倚柱低泣,泪沾衣襟,痴痴望着河面。

第?二日,匆忙赶回的刘州同与上官师爷也加入搜救队伍,第?三日……

第?四日,他们在恩阳河支流的芦苇荡间,发?现了?两具面目全非的尸体,身高与衣着特征符合失踪的韩越父子俩。

韩夫人看了?一眼便栽倒在地,上官师爷双眼通红,刘州同亦满面哀恸,其余人或骂老天无眼,或嗟悔无及,扼腕长?叹。

彼时,许清桉正与薛满在下棋。一方棋盘,黑白子纠缠得难分难舍,薛满单手支颚,小脸异常专注,久久才走一步。

许清桉左手捧书,右手随意?落子,看起来游刃有余。

听闻韩越父子的尸体被找到后,许清桉若有所思。

“确定是他们二人?”

“尸体已有巨人观相,难以分辨五官。”任四琦说道:“但韩夫人亲自验过?细节特征,确认是韩越和韩志杰无疑。”

“尸体现在何处?”

“由刘州同护送回韩府了?。”

许清桉默不做声,挥退任四琦。

薛满震惊半晌,回过?神后甚是茫然,“我本以为韩越是用苦肉计引你冒险,没想到他跟韩志杰竟真死了??我们还没查清来龙去脉,没找到定他们罪的证据,他们便这样草率地死了??”

许清桉摩挲着一颗棋子,将它落在了?该落的位置。

薛满想到一种可能,“少爷,难道是他们知晓露了?马脚,干脆畏罪自杀,以免祸及全府?”

“不无可能。”

“若真是这样,他们倒还有几分真心。”薛满道:“只可怜韩夫人,忽然没了?丈夫和儿子,必定痛不欲生……哎呀,她该不会寻短见吧?”

“会有人去劝解她。”

“要不我也去一趟?”薛满不免心软,“不管韩越和韩志杰做过?多少坏事?,韩夫人却是个好人。从相识起她便对我十分关?照,连我住的院子也是她亲手挑的。”

“不急。”许清桉道:“等我得闲与你一道去。”

门外又有人敲门,这回是消失好些天的路成舟与童和。许清桉支走薛满,先听他们汇报了?两刻钟,又接过?一封信件,一目十行?地浏览。

他略加思索,心中已有定夺,朝路成舟和童和低语一阵。须臾后,他推开窗子,眺着远方铺满碎金的屋脊,疏懒地眯起长?眸。

凄风苦雨已散,今日是个艳阳天。

他轻笑一声,“该来了?。”

话?音刚落,便有一人在院中大喊:“小民上官启,恳请许大人挪动贵躯,同我共去韩府为韩大人吊唁!”

第47章第47章

上官启站在院中,身旁跟着十?余人?,均是气势汹汹,怒形于色。

是了,他们的长官大人?落水失踪多?日,这位京城来的御史兼世子?爷却麻木不仁,成日窝在书房里,宁可与他的婢女眉来眼去,也不肯跟大伙儿一起去搜救。

竖子?可恨,竟连装模作样都不屑做!

若韩大人?平安归来也罢,可他们父子?不幸遇难,许清桉仍稳如?泰山,实在可恶!可耻!可恨!

上官启虽无官职,却跟随韩越多?年,情谊非同一般。其余人?亦对韩越忠心耿耿,此刻他们同仇敌忾,非要逼许清桉去韩府吊唁不可!

书房没有动静,上官启复喊:“恳请许大人?挪动贵躯,同我共去韩府为韩大人?吊唁!”

其余人?声如?洪钟,“恳请许大人?挪动贵躯,同我共去韩府为韩大人?吊唁!”

在众人?愤恨地注视下,书房门由内打开,角落里的凌峰忙现身:“许大人?,他们人?多?势众,卑职拦不住他们。”

许清桉扫视一圈,全?是衙门里的熟面孔。

“上官师爷所言极是。”他道:“于情于理,本?官该为韩大人?吊唁。”

“许大人?终于肯出来了?”上官启顾不得尊卑有别,讽道:“韩大人?生?前与您父亲是旧识,您称他一声世伯也不为过。长辈落水失踪,许大人?却能不动如?山,着实叫小民大开眼界!”

许清桉道:“天下之大,无奇不有,本?官相信,能叫上官师爷开眼界的事远不止这一件。”

上官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,何?其郁闷!“你——”

“好?了。”许清桉淡声打断:“时间?不早,还请上官师爷领路。”

上官启甩袖作罢,领了人?赶往韩府。一路上,他数次出言针对,许清桉却不偢不倸,端是心如?止水。

上官启怒竭而悲,抹着泪道:“韩大人?是个为国为民的好?官。”

到了韩府,许清桉身边只有路成舟陪同,由韩府管家领向中堂。

一路上鸦默雀静,奴仆们不见踪影,偌大的府邸死气沉沉。

事出突然,韩府还未挂上白幡,唯有两口黑棺并排摆在堂中央。棺木四周点着一圈儿臂粗的白烛,烛泪无声淌落,似乎也在哀悼主?人?们的逝去。

棺前有蒲团,身着孝服的韩夫人?正在跪祷。

许清桉命路成舟在外等候,跨过门槛,打破一室凄寂,“韩夫人?。”

韩夫人?并未回头,哀声开口:“许大人?,您来了。”

“是。”许清桉道:“斯人?已?逝,还请韩夫人?节哀顺变。”

“民妇同时丧夫丧子?,与其独自苟活,倒不如?随他们一同去了,一家三口也能在地下求个团圆。”

“夫人?莫要这般悲观。”许清桉道:“依本?官所见,求死不如?求生?。”

“好?一个‘求死不如?求生?’。”韩夫人?泫然欲泣:“万众皆苦,唯愿求生?,可惜天不遂人?愿,好?人?不长命,坏人?却能贻害千年。”

她转过身,容颜憔悴不堪,竟是一下子?老了十?岁,“许大人?,能否请您替家夫和犬子?上炷香?”

许清桉作揖,“理当如?此。”

韩夫人?点燃三炷香,递到许清桉手中。许清桉执香上前,微微曲肘,拜祭三下——不知为何?,这佛香别样浓郁,窜入鼻间?竟叫人?浑身无力。

许清桉倏然瘫软在地,一双桃花眸用力睁着,胸口急促起伏。

“韩、韩夫人?。”他闭了闭眼,力求镇定,“本?官身体不适,劳烦你去请个大夫来。”

“大夫不会来。”韩夫人?轻道:“许大人?,您说得没错,求死不如?求生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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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清桉眉头紧蹙,“本?官与你无冤无仇,你为何?要杀我?”

“杀人?需要理由吗?”

“当然需要。”许清桉忍着不适,道:“莫非你误会韩大人?和韩公子?的死与本?官有关?不,本?官可以解释,是他们二人?做了坏事被本?官察觉,怕祸及亲族,干脆畏罪自杀。”

韩夫人?蹙眉,似在思考真假,“他们做了什么坏事,竟能祸及亲族?”

“他、他们与城外云清山上的女寺勾结,高价卖一种?药丸骗钱,那药丸虽有奇效,但断了药便后患无穷,已?经害了好?几人?的性命。”

“什么药竟如?此厉害?”

“本?官暂时不清楚,但,但多?给些?时日,定能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
“你看。”韩夫人?道:“这便是我要你死的原因。”

许清桉愕然失色,仔细打量起对方:面前的妇人?语态温柔,目光却截然相反,如?看一件死物般森冷地看着他。

他后知后觉地道:“本官……错了,与女寺勾结害人?的不是他们,而是你。”

“许大人?慎言。”韩夫人?轻拢鬓发,平静道:“我与诸位师太卖药救了许多人,哪怕在佛祖面前亦问心无愧。”

“你竟说得出口?”许清桉道:“仅我查到的便有三人?因此药丧命,其中又牵连另外三条人?命,拢共六条人?命死于你们手中。”

“行军打仗也会死人?。”韩夫人?坦然到冷漠,“区区几人?的死,能换来更多?人?的生?,这是笔很?划算的买卖。”

“强词夺理,不可理喻!”他不知想到什么,收敛敌意道:“韩夫人?,本?官虽与你接触不多?,却知晓你绝非利欲熏心之辈,本?官猜测你定是受人蒙骗,身不由己。”

韩夫人浑身僵住,一时难以言喻。

许清桉又道:“韩大人?德才兼备,深受百姓们爱戴,将?来定不止于四品官衔。你本?能安稳当官夫人?,又何?苦冒险去干这谋财害命的事情?除非有人?胁迫你,逼你同流合污。”

韩夫人?闭上眼,胸口弥漫着无尽懊悔。他说得没错,怪她当初信错了那人?,一步错后步步皆错。晚了,她已?经泥足深陷,一切都晚了……

许清桉将?她的反应纳入眼帘,“韩夫人?,亡羊补牢,为时未晚。本?官并非不通情理之人?,只要你助本?官一臂之力,本?官定能匡扶正义,将?胁迫你的恶徒绳之以法。”

他单手撑地,勉强坐立,饶是虚脱无力,仍旧风光霁月。

“本?官说到做到。”

六个字掷地有声,几乎砸开韩夫人?的心防,便在她面有松动时,门外响起一阵清脆的鼓掌声。

啪啪啪。

有人?推门进来,“许大人?好?口才,只做御史实在屈才。”

许清桉目不转睛地盯着来人?——缎袍美髯,道骨仙风,这位和颜悦色的中年男子?并不陌生?。

他吐出一个名字,“秦长河。”

秦长河道:“正是在下。”

许清桉道:“本?官早猜神药背后有精通药理之人?在谋划,但万万没想到是你,秦大善人?。”

“老夫权当这是句夸奖。”秦长河踱步到韩夫人?身侧,“韩夫人?,你做得很?好?。”

韩夫人?敛首,顶着他通透人?心的目光,慢慢退到墙角。

秦长河转身,居高临下地看向许清桉,“这是我第三次与许大人?见面,也是最后一次。”

许清桉眸光沉沉,“你铁了心要杀我。”

“许大人?是聪明人?,可惜手伸得太长。”秦长河道:“你是监察御史,到衡州查查账册文书便好?,偏要多?管闲事,累人?累己。”

“你别忘了,我乃恒安侯世子?。”许清桉气虚声短,姿态依旧高傲,“我祖父是恒安侯,我是圣上钦点的监察御史,身边还有京畿营的兵尉随行。但凡出点意外,便有人?马上传信去京城,届时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
“许大人?放心,秦某自有办法摆平一切。”秦长河随口道:“据闻许大人?与恒安侯的关系极差,你曾数次遇险,恒安侯都置之不理。祖孙情淡薄至此,想必你死后不久,他便会再立一位世子?。”

杀人?不过诛心!

“我不懂,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。”许清桉面色灰败,“你们不妨让我死个明白。”

秦长河无意回答,倒是韩夫人?心有不忍:“是我的婢女芳汀……何?大夫之事后,我心有不安,便吩咐她去若兰寺与师太商量,想安排另一处寺庙作为接头地点。岂料前几日时,她竟在若兰寺中撞见了您与阿满姑娘。”

“枉我如?履如?临,竟还是露了马脚……果真是人?算不如?天算。”许清桉自嘲一笑,似乎已?经认命,“不知二位准备给我个怎样的死法?”

“韩夫人?会给世子?个痛快。”直到此时,秦长河仍是淑人?君子?的模样。这身伪善的皮披久了,竟叫他也嫌弃污糟之事来,横竖有人?替他动手。

韩夫人?指尖发麻,艰难地动了动嘴,“便由戈护卫将?功补过……戈护卫,你且进来吧。”

门外无人?响应。

“戈护卫?芳汀?”

外头一片寂静。

秦长河暗叫不好?,欲箭步往外冲去。与此同时,门扉被人?踹开,路成舟一手持剑,将?昏厥的戈宏朗与芳汀依次丢进中堂。

秦长河的视线落向他身后,空旷的庭院不知何?时竟全?是人?。他们或站或躺,站着的是一群劲装黑靴,肃容凛然的剑客,躺着的是……是韩府埋伏在暗处的护院,是他从秦家特?意挑选带来的五十?六名打手。

近百名身形魁梧的壮汉,被这群剑客无声无息地解决。他们武功非凡,训练有素,没有一张衡州衙门的熟面孔——

秦长河僵硬地转身,见许清桉端然站起,双手抄袖,一脸似笑非笑。

他颤声道:“你……你方才是装的,你没有吸进迷香。”

许清桉道:“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你能算计本?官,本?官自然也有后招。”

秦长河怒火中烧,恶狠狠地瞪着韩夫人?,“你这贱人?,竟然敢背叛我!”

韩夫人?从震惊中回神,慌张摇头:“不是我!”

“不是你还会是谁!”

“我按你所说,全?都分?毫不差地做了!夫君和志杰还在你手中,我怎会冒险去跟许大人?联手!”

眼见他们剑拔弩张,许清桉抬手,示意他们住口,“有没有一种?可能,是本?官天资聪颖,算无遗策?”

秦长河与韩夫人?齐齐盯着他。

他道:“小小软筋香,提前服下解药便能预防,你该换种?更强劲的药来。”

秦长河如?鲠在喉,重点不在药上,而是外面这群厉害的剑客!“你早知道我们是故意引你到韩府下手。”

=请.收.藏<ahref="http://m.00wxc.com"target="_blank">[零零文学城]</a><ahref="http://www.00wxc.com"target="_blank">00文学城</a>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=“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引诱本?官出衙门,甚至设计了韩大人?和韩志杰的假死,本?官怎好?辜负你们的心意?”许清桉道:“本?官替你们介绍下,院中的诸位是本?官去广安府借来的精兵强将?。”这是当日他吩咐路成舟办的第二件事,派人?去往广安府搬救兵。

从衡州到广安府来回起码六七日,这意味着在韩家父子?“出事”前,许清桉便推断到了一切。

秦长河惊觉小瞧了他,“你从什么时候察觉到的异常?”

许清桉淡道:“从一开始,所有的线索便指向韩志杰与韩大人?,的确,作奸犯科者大多?数都是男子?。本?官本?也以为是他们,毕竟韩夫人?是后宅女子?,堪称官夫人?的典范,待阿满又温柔可亲,在先入为主?的观念里,韩夫人?该是个好?人?。”

“可你还是怀疑到了我身上。”韩夫人?问:“为何?会怀疑我?”

“如?本?官所言,韩大人?德才兼备,品行有目共睹。”许清桉道:“便连募捐在即,秦公子?犯了错,韩大人?也能将?他打入大牢,处事不可谓不公。”

韩夫人?含泪道:“许大人?,夫君他是好?人?,他对我做的事一无所知。”

秦长河不耐道:“那你也该怀疑韩志杰,是韩志杰的护卫丢失令牌,才被你们抓到了把柄!”

“是,从谋害何?姑娘的角度来看,韩志杰应当是主?谋。但从他生?病的轨迹来看,他不过是另一名用药的受害者。”许清桉道:“若兰寺只许女客求药,韩志杰不像其他人?那般有情深义重的妻子?,但有位爱他至深的母亲。韩夫人?,是你两年前替他求了神药,对吗?”

韩夫人?面如?土色,“你都知道了……”

“本?官要查一件事,便要查清来龙去脉,不冤枉任何?一个好?人?。”这是许清桉吩咐路成舟的第三件事,命童和乔装深入韩府,打探关于韩夫人?及韩志杰的相关,“韩志杰天生?患有恶疾,身体孱弱,被断言活不过十?八,而韩夫人?爱子?心切,用尽各种?法子?仍不得愿。两年前,韩夫人?与秦老爷的继室相识,从她口中得知了若兰寺有神药可治百病,于是便登寺求药。而后来,等韩志杰离不开药时,秦老爷便以此威胁,要你替他做事。”

韩夫人?以袖掩面,泣不成声,“志杰吃了药,很?快便大有好?转。他能下地,能出门,能与常人?那般读书考试,眼看痊愈有望,我如?何?能断了希望。”

“你宁为秦长河的爪牙,也要让韩志杰能继续吃药,但据本?官所知,韩志杰并不领情,曾三番两次主?动断药。韩夫人?,你可知晓他为何?不肯再用药?”

“因他身边的婢女怂恿!”韩夫人?脱口而出。

“香雪吗?”

“除了她还能有谁。”

“她为何?要怂恿韩志杰断药?”

“她不过是个侍病婢女,志杰生?病时尚有点用处,等志杰痊愈后娶妻生?子?,她便失去了作用。”韩夫人?暂时停住哭泣,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厌恶,“她身无所长,怕被志杰抛弃,便想用病一辈子?套牢志杰,可惜志杰看不清,竟真着了她的道!”

“你错了。”

“许大人?,我没错。”韩夫人?坚持,“她短视浅薄,欲壑难填,我决不允许她耽误志杰!只要志杰恢复健康,便能考取功名,娶妻生?子?……”

“韩夫人?,你大错特?错。”许清桉道:“韩志杰此生?都不可能有后代。”

韩夫人?怔住,“你,此话何?意?”

许清桉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,用两指捻着,轻描淡写地道:“此药,断子?绝孙。”

韩夫人?身形一晃,扶着椅子?才勉强站稳,她急于向异样沉默的秦长河求证,“他在骗我,对不对?你说过只要志杰服用此药不断,五年后便能恢复健康!”

秦长河顾不上韩夫人?的歇斯底里,目光阴郁地盯着许清桉,“你还知道了多?少?”

“秦老爷怕我知道多?少?”许清桉把玩着药丸,道:“譬如?,这药丸的原料是何?。”

秦长河的脸色瞬间?难看至极。

许清桉不卖关子?,“韩夫人?,神药的关键是一种?名叫蒂棠茚的花。”

蒂棠茚?

韩夫人?道:“不,他跟我说那花叫虞葸,是关外培育的一种?珍稀药材,能解毒治病,延年益寿。”

“他撒谎了。”许清桉道:“蒂棠茚产自南垗,历来由南垗王室所控。它曾被引进前朝,风靡一时,可没过几年便被列为一等禁物,凡私培贩卖者均判以重刑,此令延续至今。”

“随着朝代更迭,蒂棠茚渐渐被世人?遗忘。秦老爷此番行事隐秘,本?该神不知鬼不觉,可何?姑娘身为医者,对蒂棠茚定然有所耳闻。她从几位病患的症状中察觉出异常,顺藤摸瓜寻到了若兰寺,继而招了杀身之祸。”

许清桉从怀中取出一张纸,抖开读道:“蒂棠茚,枝绿花粉,叶细而长,抱茎而生?,喜湿润阴凉,六月一开花,八月一结果。其优点:花可焚烧,香气抚心绪,祛疼痛。其果可入药,能愈伤,振精气,短期内效果显著,令人?面貌一新?。其弊端:服用此药超过半年,便会导致男子?不举,女子?不孕,且此药用则成瘾,假使断药,便会使人?精神错乱,奇痒难耐,暴虐成性。”

他低而磁性的声音,吐露着残忍的真相,“韩夫人?,你误会了香雪,蒂棠茚才是披着美人?皮的恶鬼。”

韩夫人?如?遭雷击:所以志杰恨她,不单因为她除去香雪,还因为、因为身体……

“韩志杰曾努力挣脱。”许清桉问:“便在我们初遇的荒庙内,他手腕留有瘀痕,应当是下了狠心要断药。”

可他失败了。

韩夫人?揪住胸前衣裳,凄然跌坐在地。香雪死后,志杰仍坚持要断药,她面上顺从,暗地却使人?瓦解他的意志,最终如?了她愿,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志杰好?……

“啊,啊——”韩夫人?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嘶吼声,“是我害了志杰,我才是罪魁祸首!”

“可怜天下父母心,韩夫人?爱子?心切,不料被有心之人?利用。”他这样说道,眼中却无多?余的情绪,“说起来,我一进若兰寺便觉得佛香有异,是因寺中焚了蒂棠茚的花,对吗?”

秦长河仿若未闻。

“秦老爷好?本?事。”许清桉顾自道:“蒂棠茚是禁花,由南垗走私进大周朝内,定费了秦老爷不少周章。你引韩夫人?入局,是利用她的身份好?在衡州行事,但本?官更好?奇的是,你从南垗何?处寻得此花,又用什么法子?在兰塬顺利入境?”

自许清桉提及“蒂棠茚”三字,秦长河便收敛情绪,一脸面无表情。

“你不肯说,本?官替你说。”许清桉道:“你的那名继室便是兰塬人?。”

两年前,正是这名继室引了韩夫人?入局!

韩夫人?心中恨意滔天,抄起身边的香炉,用力砸向秦长河。后者偏身一躲,香炉错肩而过,恰好?砸到了昏迷的戈宏朗身上。

秦长河不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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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夫人?无力反驳,绝望地低泣。

秦长河环视周遭,诡异一笑,“许大人?,你当真以为自己算无遗策?”

许清桉听他对韩夫人?道:“你别忘了,你夫君和独子?还在我的手中。”

韩夫人?身躯一震,短暂的天人?交战后,她抬起泪眼,对许清桉道:“许大人?,抱歉。”

许清桉想:她为何?感到抱歉?

下一瞬,她哑声朝偏堂喊道:“韦霄,带人?出来。”

这名字有些?耳熟,似乎是衙门里的捕头。

许清桉侧过身,路成舟的长剑便架上秦长河的脖颈,杀意一触即发。

凝重的气氛下,韦霄用匕首胁着一人?出现,那人?的双手被绳索紧缚,嘴上堵着布条,满眼跃着怒火。

看向许清桉时,她眼中又流转着委屈与歉恼,仿佛在说:少爷,对不住,我又给你添麻烦了。

……

许清桉的心堕到谷底,“阿满。”

第48章第48章

薛满被堵住嘴,发不出?声,只能可怜地眨眨眼。

“许大人,没想到?吧?”秦长河丝毫不惧脖子上的长剑,即便脖间已有痛楚,“秦某也留有后手……不,不对,应该是?韩夫人替秦某留的后手。”

薛满用力瞪着韩夫人,满眼愤怒:亏她一直以为韩夫人是?个?好人!

韩夫人无地自容,别开脸道:“对不起?,阿满姑娘,这一切并非我的本意。”

许清桉道:“我命童和领人守在阿满的院外,所?以韦霄不可能从?外面掳人,唯一的可能,院内设有密道。”

薛满猛眨眼,表示附和:没错,她刚回房打算绣荷包,哪知暗处忽然?窜出?个?人,二话不说劈晕了她。等?醒来时便已在偏堂,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
韩夫人哽咽道:“你们初到?衡州时,老爷请我为阿满姑娘安排住所?,他给我看了衙门?的宅邸图,我便知晓了衙门?的密道所?在。”

“韩大人从?没有防过你,但你辜负了他。”许清桉道:“如今你还要一错再错。”

韩夫人道:“我别无他法,夫君和志杰还在他手里。”

“韩夫人,秦长河鬼话连篇,居心叵测,哪怕他今日逃出?生天,韩大人和韩志杰也不一定能活。”许清桉道:“比起?他,本官更值得你信任,只要你放了阿满,本官保韩大人和韩志杰性命无虞。”

韩夫人接连遭受打击,对秦长河的信任已分崩离析,闻言犹豫不决。

秦长河嗤之以鼻,“尔等?女子,成事不足败事有余。”

他看向韦霄,当着众人面策反,“韦捕头,事已至此,你是?要跟随韩夫人束手就擒,还是?同秦某一条道走到?黑?若你跟秦某走,秦某保证不会亏待你。”

韦霄暗自思量:这几年他受韩夫人驱使,跟秦长河牵涉甚深,即便自首也是?从?重发落。反观秦长河家财万贯,手段百出?,跟着他兴许能混出?其他名堂。

他本就是?投机取巧之辈,生死面前更是?忘义?,“韦霄愿追随秦老爷。”

此话一出?,众人面色迥异。韩夫人难以置信,秦长河大笑出?声,薛满怒目圆睁,连路成舟都紧皱眉头。

唯有许清桉不露声色。

秦长河道:“韦捕头好气魄,秦某最欣赏你这样识时务的人才!”

许清桉却道:“你们以为拿阿满威胁本官,本官便会就范?”

“许大人对这婢女如何,一试便知。”秦长河道:“韦捕头,我的脖子见了血,阿满姑娘也当如是?。”

韦霄压紧横在薛满脖间的匕首,即将划破凝脂般的肌肤时,许清桉出?声:“慢着。”

韦霄及时停手,察觉到?怀中少女隐隐颤抖,是?被感动到?了?他不由嗤笑,一个?貌美的婢女而?已,竟真能威胁到?许清桉。

许清桉问:“秦长河,你想怎么样?”

“准备一辆马车和干粮,送我和韦捕头到?城外西郊,不许任何人跟着。等?我们到?安全地带,自会放阿满姑娘离开。”

“我拒绝。”许清桉道:“若你们出?尔反尔,利用完便杀了阿满,本官岂非两头落空?”

秦长河问:“那依许大人之见?”

许清桉意味深长,“本官可比阿满有用得多。”

堂内瞬时悄然?,秦长河迟疑道:“你的意思是?,你愿意替换她?”

许清桉颔首。

路成舟忍不住道:“请许大人三思!”

“唔唔唔唔唔!”薛满猛然?挣扎:拒绝!她强烈拒绝!

“如此甚好。”秦长河大喜过望,“先送我们到?西郊,届时再换人跟我们走。”

许清桉一锤定音,“路成舟,准备好他们要的东西,不许任何人跟随。出?了事情,本官一力承担。”

*

纵然?路成舟不情愿,却不敢违抗命令,准备好马车供他们离开。

出?韩府前,秦长河曾问韦霄是?否带上芳汀,韦霄毅然?回绝。

他道:“多带一个?人,路上便多一份风险。”

秦长河实在欣赏他的无情,同样的,他也没想过带上其子秦淮明?或家中的继夫人。危难当头,大丈夫若总是?瞻前顾后,要这要那,如何干得了大事?

两人一拍即合,直叫薛满深恶痛绝。她缩在马车角落,冰冷冷地瞪着秦长河,内心将他诅咒了千八百遍。上梁不正下梁歪,秦长河阴狠毒辣,难怪秦淮明?也是?个?败类残渣!

秦长河得以脱身,这会儿气定神闲,“阿满姑娘,你真是?一步好棋。”

我呸!

薛满真想跳起来踹他脸上,踹碎他伪善的面具!

秦长河又道:“许大人有勇有谋,实属可造之才,可惜古往今来,英雄总是?难过美人关。”

他自言自语一阵,许是?觉得无趣,便取出薛满嘴里塞着的团布。

原以为她会破口大骂,不曾想她一言不发。

秦长河奇怪,“你怎么不说话?”

薛满问:“你想听我说什么话?”

“有意思。”秦长河甚是?玩味,“许大人为了你甘愿冒险,你却无动于衷,莫非他是?一厢情愿?”

“他是?主,我是?仆,谈何情愿不情愿。”薛满憋着股气,不爽地道:“他用自己来换我,纯是?他傻,纯傻。”

“许大人若听到?这番话,不知会作何感想。”

“他人呢?”

秦长河撩开车帷,往外看了一眼,“正骑马跟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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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满改问:“秦老爷,你要名有名,要利有利,为何非要干这违法的勾当?”

秦长河半抬眼皮,笑中带讽,“士农工商,商为最末,秦某纵有家财万贯,亦不过是?官府的银库罢了。今日铺路,明?日赈灾,后日修桥……秦某不做一本万利的生意,如何喂得饱这偌大的衡州官府?”

“可这银钱并非官府私吞,而?是?用在了百姓民生上。”

“百姓民生与秦某有何干系?秦某是?个?商人,不图虚名,只求钱财。”

“……”坏人总能给自己找各种理?由,仿佛除了干谋财害命的勾当,便没有其他路子能走。

秦长河道:“人不为己天诛地灭,秦某无愧于心。”

薛满见他歪理?一堆,懒得浪费口舌,沉默地靠着墙壁,暗中尝试解开绳索。

良久后,马车停住,韦霄在外喊道:“秦老爷,西郊到?了。”

秦长河揪着薛满下车,匕首牢牢地架在她颈间。四丈外,许清桉跳下马,与他们遥遥对望。

他说话算话,独身前来。而?四周空旷,没有树木,免去了被蹲伏的危险。

秦长河满意极了,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。他正要发表几句胜者感言,忽听薛满骂道:“许清桉,你真是?个?蠢货,堂堂恒安侯世子为个?婢女以身犯险,传出?去定让人笑掉大牙!”

许清桉的目光很远,很淡。

她又道:“你多大的人了,竟然?这样幼稚?一个?婢女而?已,绑了也就绑了,再找一个?便是?。当然?,你肯定找不到?比我更好的了,不过凑合下也能用。”

许清桉问:“嗯,我知道了。”

薛满松了口气,“知道了便好,你赶紧掉马回去,衙门?里还有许多事等?着你去处理?。你放心吧,等?他们到?安全处放了我,我立马自行回来。”

若他们不放呢?

许清桉没有错过韦霄偶尔投在她面上的垂涎欲滴,秦长河或许会遵守约定放了她,却不能保证她完好无损。

而?他不接受她受到?伤害,丁点都不行。

他不再看她,对韦霄道:“你放了她,我过去。”

薛满怒喊:“你疯了,我不要和你换,你赶紧回去!”

秦长河瞧着有趣,“若非带两个?人太过累赘,我一定不忍心将你们分开。”

韦霄拿出?镣铐,抛至许清桉的面前。

“铐上。”

“不许铐!”

“许大人,请吧。”

“许清桉,我不会感激你的!”

吵嚷间,天空毫无预兆地下起?大雨。

隔着雨幕,许清桉弯腰拾起?镣铐,铐上一只手腕。秦长河露出?志得意满的笑容,吩咐韦霄走向许清桉……

雨点如豆,颗颗打在薛满的脸上,打得她神思恍惚,眼前生出?了幻觉。

同样的下雨天,同样的对峙,她被人勒住了脖颈拖行,几乎要窒息而?亡。一抹浑身是?血的高大身影在喊:“放了阿满,我愿意跟她交换!比起?一个?孩童,我对你们更有价值!”

画面瞬变,他躺在血泊中,朝她颤抖地伸出?手,并非挽留,而?是?催促。

阿满,你快跑。

……

她才不要跑!

薛满瞋目切齿,迎着锋利的刀刃,利落地偏首,死死咬住秦长河持匕的手。秦长河陡然?吃痛,手中一松,匕首竟掉落在地。但他随即用另一只手拽住薛满的发髻,用力往后一扯,迫得她仰面朝天!

“臭婊子,快松口——”

薛满使出?吃奶的力气,咬得满嘴是?血仍不松口。秦长河气急败坏,用劲将她掼摔在地,拾起?匕首便往她脸上挥去。

薛满翻身一滚,有惊无险地避开刀刃,眼看下一刀紧随而?至,她陡然?爆发蛮力,硬生生挣开腕间麻绳,双臂往前合举,试图接住那道锋利的寒光——

咻的一声轻响后,利箭击穿雨帘,同时射/进?秦长河的胸膛。匕首砸进?土里,他瞳孔激缩,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口,步步后退,轰然?倒地。

薛满急促呼吸着,转向许清桉的位置,隐约可见那处躺着一个?人,站着一个?人。

她抹了把?脸,看清站着的人是?许清桉。他闯过雨帘,身形愈来愈急,直至将她切实地搂进?怀里。

他绷着俊脸,雨珠滚过漂亮的眉眼鼻唇,没入急速起?伏的胸膛。

他搂得太紧,她快不能呼吸了!

薛满闭眼靠在他的胸前,抿抿嘴唇:唔,夏雨吃进?嘴里,好像有股淡淡的甜味。

*

薛满死里逃生,伤得乱七八糟。脖颈被匕首划出?一道浅显的血痕,两只手腕被麻绳磨得全是?伤,还有头皮被扯得发麻,精神受到?惊吓……等?等?等?等?。

好在,她跟许清桉都活下来了。

她这厢在暗自庆幸,那厢许清桉却挥退旁人,决意跟她秋后算账。

哐当。

他坐至床畔,将药箱随手扔到?脚边,横眸望着半靠在床头的少女。

她已梳洗过一番,青丝披肩,俏脸雪白,眼中尚有余悸,难得显出?娇弱可怜的少女姿态。

娇弱?可怜?她?不存在的。

“我是?蠢货,嗯?”

“……”

“笑掉大牙,对吗?”

“……”

“人不可貌相,阿满,我总归小看了你。”

“口误,是?我一时口误。”薛满摸着耳垂,顾左言他,“少爷,我脖子疼,手疼,头皮也疼……”

“你是?迎难而?上的女中豪杰,受点伤,疼一阵是?应该的。”

“我要上药!”

“这是?你英勇的勋章,本官认为,你根本无需上药。”

那还带药箱来?薛满看穿他的口是?心非,扶着脖子往后一靠,哼哼唧唧,“哎呀,我脖子好疼,恐怕伤口又流血了。那把?匕首当真锋利,差点就割断我的脖子了!”

“……”

“那麻绳粗粝,绑得又紧,我手快被勒折了!”

“……”

“还有,还有那秦长河,不知哪里来的蛮劲,扯得我头发掉了一大把?,往后要成个?秃子了!”

“……”

她绞尽脑汁地装可怜,许清桉通通不接招,一直冷眼旁观。

得,他今日不吃这套。

薛满悻悻然?地作罢,马上又唉声叹气,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,“许清桉,你又生气了。”

仿佛他才是?做错事的那个?人。

许清桉不理?她,低头抚起?平整的袖口,须臾后,一只纤手捉住他的袖角。

许清桉的手往后一挪,她跟着往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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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吧。

薛满败下阵来,“少爷,我知错了。”

许清桉总算肯正眼瞧她,“错在哪?”

“我不该掉以轻心,落入韦霄的手里,成为他们威胁你的把?柄。”

许清桉又挪手了!

薛满忙改口:“错了错了,是?我不该铤而?走险,去咬秦长河的手。”

“说得很好。”许清桉便笑,“道理?你都懂,但你改不掉,再来一次,你照样会这么做。”

薛满心道:不愧是?少爷,真了解我。

许清桉忍着蓬勃怒意,尽量冷静地道:“办此案前,我们曾约法三章,一切以你的安全为先。”

“约法三章时,你可没说你会为我以身犯险。”她道:“难道只许你御史大人放火,不许我小老百姓点灯?”

“你我身份有别,由我替换你去,他们不敢随意下手。”

“开什么玩笑,秦长河狗急跳墙,在韩府时还打算杀你灭口。”

“那又如何?”许清桉道:“我心中有数,假使落难也有办法安全脱身。”

“我心中却无数。”她道:“我不要你为我去冒险。”

这说不通的家伙!

许清桉摁着隐隐抽痛的额角,她的话语又低低传来。

“少爷,坦白说,你跟秦长河提出?用自己交换我时,我心中很欢喜,非常非常欢喜。但欢喜过后,我又觉得慌张,万一你出?了事,万一你回不来,万一我再也见不到?你……”

他宽整的袖口被她攥出?涟漪般的褶皱,少女的脸庞莹润剔透,褪去冥顽不灵,她显得无措且害怕,怕什么,失去他吗?

许清桉抬起?手,本想轻抚她的头顶,中途却改变主意,在她脑门?上轻轻一弹。

傻瓜。

她竟不知,他也会怕。

第49章第49章

怒意悄无声息地散去,许清桉没再不依不饶,替她轻柔地包扎起伤口。

薛满松了口气,有?闲心追问其他后续,“秦长河跟韦霄怎么样了?”

“秦长河死了,韦霄尚有?一口气在。”

“秦长河死了?”薛满道:“他害人无数,死了也是罪有?应得。”随即又兴致勃勃,“少爷,你身?上带了什么不得了的暗器,竟能杀得他们措手不及?”

“是袖里?箭。”

“能给我看看吗?”

许清桉探入宽袖,长指拨弄几下,便?取出一柄黄铜质地,细圆筒样的物什。

薛满接过东西,在手中颠了颠,又瞧了瞧:这?会?里?头是空的。

“它能发几支箭?”

“两支。”

“刚好,一支给秦长河,一支给韦霄。”

许清桉忆起初次与她见面时,便?是她先用石块砸得黑衣人分神,替他争取了反击的机会?。当时他特意留了一支箭以防万一,岂料三个月过去,两支箭都为保护她而发出。

今日阿满被?挟持时,他原想着先换下她,等她安全离开后,他再设法摆脱危险。不曾想她反应会?如此激烈,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反抗秦长河。好在韦霄并无防备,好在她躲开了秦长河的袭击,好在他一击必中,不曾失手。

否则……

许清桉凝神,望着近在咫尺的少女,“阿满,你为何拼了命也要阻止我去冒险?”

薛满想也不想,“你是主,我是仆,仆为主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!”

仅此而已。

许清桉“嗯”了一声,早料到是这?个答案,不会?有?其他答案。她一心为他,皆因主仆道义。

……他总要替她寻回家人,亲手废去这?莫名?其妙的主仆关系。

*

出大事了!

衡州衙门里?全员震惊:出大事了!

先是知州韩越与其子落水身?亡,上官师爷与众亲信逼得监察御史许清桉去韩府吊唁,岂料两个时辰后风云突变:近百名?开封府的兵卫入驻衡州衙门,还押回了知州夫人及她的一干奴仆!除去此,银枭队校尉路成舟还带回了秦大善人的尸体,以及身?受重伤的捕头韦霄!

听闻是知州夫人与秦长河暗中勾结,贩卖禁药,谋财害命,之前的柯友文与何湘姑娘之死都与此相?关!韦霄因着亲妹芳汀是韩夫人贴身?婢女的关系,暗中替他们卖命许久,事情?暴露后,竟然还敢伙同秦长河,挟持许大人的婢女逃命!

一时间,与韦霄相?熟的众人都心惊胆战,生怕被?扣上“共犯”的帽子。其中尤以上官启最为哆嗦……是他带头逼许清桉入的韩府,说他清白……谁信呐?!

上官启百口莫辩,唯有?负荆请罪——是真的背负荆棘,跪在许清桉的院外,祈求对方?能宽恕他的爱主心切。

不多时,任四琦回来复命,路过上官启时脚步未有?停顿。

“许大人。”任四琦道:“我已将韩家、秦家所有?的府邸别院,以及若兰寺都搜查了一遍,并未找到韩大人父子的身?影。”

“继续找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许清桉问:“秦长河的那名?继室何在?”

任四琦道:“我赶到秦府时,秦长河的书房正起着大火,而那名?继室便?在书房中,已被?烧得面目全非。”

“死得倒是时候。”许清桉淡问:“还有?谁死了?”

“若兰寺死了住持和一个尼姑,我从香炉里?找出些未烧完的书册,似乎是这?几年购药的名?册。秦府死了个管家和两个婢女,其余活着的人,全被?我押进了大牢。”

“嗯。”许清桉道:“命人继续守着这?三个地方?,再将找到的名?册本递上来。”

任四琦正要领命退下,忽闻外面吵吵嚷嚷。

“韩大人!韩大人您没死!”

“大人回来了!大人回来了!”

许清桉开门走出,果真见韩越站在院中,他一身?布衣褴褛,胡须蓬面,惯如松柏般挺拔的脊背此刻却是佝偻。

“许大人,草民……”韩越双膝跪地,难掩悲戚,“草民韩越,束妻无方?,愿与内子一同抵罪!”

话音刚落,韩志杰不知从哪里?冒出来,哽咽着跪喊:“我母亲因我而犯下弥天大祸,恳请许大人将我与母亲关在一处,我愿与母亲一道抵罪!”

父子俩跪伏不起,许清桉没有?多言,只命人带他们去大牢探见唐氏。她被?单独关押在一处牢房,见到韩越与韩志杰安然无恙时,她又惊又喜,泪如雨下。

韩越从未想过,一家三口竟会?在大牢中重逢。那日他与志杰在恩阳河意外落水,狂风暴雨里?,一群黑衣人将他们救至岸边。本以为是遇上了好心人,没想到对方?却将他们囚禁在黑屋中,不知过去了几日,他们伺机成功逃脱,回到衙门时却听到了晴天霹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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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人怎会?与秦长河勾结?还有?志杰,志杰身?体好转的背后,竟藏着那么多的隐情?而他身为丈夫与父亲,成日忙于?公务,竟对他们疏忽至此,才会?给了秦长河可乘之机。最可恨的是,他与秦长河相?识多年,竟从未识破过他的狼子野心!

隔着栅栏,韩越与唐氏两两对望,均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歉悔与痛彻心扉。

“夫君,志杰。”唐氏抓着栏杆,失声痛哭,“是我拖累了你们,我好后悔,我不该轻信他人,害人害己?……”

“是我的错。”韩越覆上她的手,强忍着泪意道:“若我能多分点心思给你和志杰,你便?不会?受歹人蛊惑,全是我的错。”

“我又何尝无辜?”韩志杰惨笑?,心口仿佛被?捅了千百万次刀子,“我本不该苟活于?世,便?为我这?条烂命,母亲奔波劳累,闯下大祸,父亲操劳一生,不得善终,香雪也香消玉殒……明明该死的人是我!”

他心如死灰,竟拼尽全力撞向墙壁,等旁人反应时已然不及——韩志杰撞得头破血流,气息奄奄。

“志杰!”唐氏声嘶力竭,呕出一口鲜血后栽倒在地。

韩越抱着浑身?是血的独子,望着生死不明的妻子,浑身?如堕烟海,忽觉人生如梦。

他笑?着流下泪,扪心自问:此生万般勤苦,究竟为何?

*

不过片刻,此事便?传遍衙门,众人皆五味杂陈。沉寂了两日后,州同刘明通彻夜未眠,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封陈情?书,由众衙役们共同签署,请薛满递交给许清桉。

此封陈情?书内,详细描述了韩越的廉洁勤政,僶勉从事。他曾因洪灾祸民,奔赴救人前线,一连两个月都未归家门;他曾不畏强权,斩首贵族之戚,险些死于?报复;他为百姓民生殚精竭虑,常常秉烛达旦,每日只睡两个时辰……

他们恳请许清桉看在韩越的份上,能对韩家从宽发落。

薛满看完陈情?书后问:“少爷,韩越和韩志杰对韩夫人的所作所为当真不知情?吗?”

“嗯。”许清桉道:“据我所查,他们的确没有?参与。”

“怪我识人不清。”薛满沮丧道:“我一直以为韩夫人是好人,韩志杰和韩大人心怀叵测,没想到事实截然相?反。好人是坏人,坏人才是好人……要不是你足智多谋,我们昨日便?是全军覆没。”

“韩夫人待你好,你被?迷惑了很正常。”

“少爷,你有?过识人不清的时候吗?”

许清桉将陈情?书叠得方?正,“有?。”

是谁迷惑了少爷?

薛满想问,见他一脸无甚情?绪,便?转移话题道:“韩志杰还好吗?”

“他尚在昏迷,性命暂时无忧。”

“韩夫人呢?”

“浑浑噩噩,求死心切。”

“她爱子心切是可怜,但祸害他人又极其可恨。”薛满闷声道:“她若轻易死了反倒是解脱,便?该让她好好活着,接受律法制裁。”

许清桉怎看不出她的纠结?“嗯,我已叫人时刻看守,不会?再出现柯友文那样的情?况。”

薛满稍稍安心,问:“韩大人在何处?”

“他正守在韩志杰身?边。”

“他会?被?连累下狱吗?”

“我会?向圣上求情?,保他免受牵连,但也仅限于?此。”许清桉摇头,“他后半生的仕途已毁。”

薛满想到那晚与韩越谈话,他言语中对前世子的缅怀,对许清桉的关切,对她的期许……于?情?于?理?,他们都该去探望下他。

她当机立断,拉着许清桉去探望韩越。韩越见到他们时无悲无喜,“许大人,阿满姑娘,你们来了。”

病床上的韩志杰满头绷带,昏迷不醒。韩大人眼?神空荡,一脸死水般的沉寂。

薛满于?心不忍,十分老套地劝起他来。譬如“我们知晓您是无辜的,圣上定会?明察秋毫”“您要振作起来,才能成为韩夫人与韩志杰的依靠”“整个衙门的人都很担心您,您千万别自暴自弃”等等等等。

“此案涉及诸多,影响深恶,内子虽是受秦长河蒙骗,但她手上亦沾了两条人命,按照律法,她当以命偿命。”韩越异常平静,“我与她夫妻几十载,她为我生下志杰,操持内务,辛苦半生。如今她犯下大错,我亦难辞其咎,理?当与她生死相?依。”

什么意思,他打算殉情?吗?

薛满听得心惊肉跳,忙道:“不,只有?一条人命,何姑娘还好好活着呢。”

韩越怔住,“何姑娘没死?”

“对。”薛满便?将何湘假死的事说了一遍。

韩越心中燃起希望,何湘没死,那意味着夫人……

“韩夫人兴许不用死。”许清桉道。

没错,香雪无辜可怜,但她是韩家签了死契的婢女,即便?追究也不至死。只要夫人悔罪自新,争取戴罪立功,未必不能从宽发落。

韩越眼?眶发热,朝许清桉的方?向双膝跪下,“许大人,救妻之恩,韩某无以为报!”

别,长辈对小?辈可不兴跪啊!

薛满赶紧扶他起来,又宽慰了许多,等他们离开时,韩越终于?恢复些许生气。

*

回院的路上,他们遇到了几名?准备外出的衙役,对方?恭敬地站定朝他们拱手行礼,经此一事后,无人敢再轻视这?位年轻的御史大人。

薛满渐渐落后他两步,仔细瞧起他的背影。个高,肩宽,腰细,腿长……啧啧啧,除去那颗足智多谋的脑子,她家少爷的外貌也是一等一的好。

瞧着瞧着,她隐约又生出幻觉,那个浑身?是血的高大男子与他的背影重合,一声又一声地催促:阿满,你快跑,你快跑……

许清桉回身?,见她呆愣在不远处,眼?中弥漫着一团雾气,那雾气浓郁且昏沉,几乎要将她的意志淹没。

“阿满。”他走到她面前,拉住她欲敲头的手,“晚上想吃什么?”

“吃……吃什么?”

“我吃厌了衙门伙食,今晚想换换口味,去东来顺如何?”

“不去东来顺。”薛满陡然回神,“换个地方?吃。”

“那你想去哪里??”

“唔,我之前听俊生说,西市那边有?条洒金街,里?面有?许多的小?食摊,有?肉燕、糖葫芦、桂花糕、羊肉面,对了,还有?葱油饼,驴肉烧……”

她说得口齿生津,立马将劳什子幻觉抛之脑后。许清桉耐心地听她报完一连串的菜名?,“那便?去洒金街。”

“你能吃得惯吗?”

“得试过才知道。”

“成,那我们去喊上俊生,对了,要喊路校尉他们吗?”

“他们还在外面办事,得忙上好一阵子。”

“是哦。”薛满叹了口气,“可惜秦长河死了,我们不知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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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慢慢查,总能查清楚。”

“少爷,你这?算立了大功吗?”

“大功谈不上,姑且算个小?功。”

“小?功也少不得行赏。”薛满的眼?睛炯炯发亮,“不知皇上会?赏你什么东西,金子?良田?美人?说不定还会?直接给你升品阶。”

身?在侯府,许清桉缺的从来不是金银珠宝或者地位,但见她兴致盎然,他也染上了几分趣味。

“等我得了奖赏,你想要什么奖励?”

“我也有?奖励吗?”

“那是自然。”许清桉抄着袖子,慢道:“毕竟我能办成此事,全靠有?个英勇机智,临危不惧的好婢女。”

这?些薛满平日里?自夸的字眼?,轮到许清桉说出口时,不知怎么便?带些不可捉摸的意味来。

究竟是何种意味?

薛满不清楚,只是心口一热,脸颊也在发热。

“我的确是难能可贵的好婢女。”她很有?修养,立即礼尚往来,“但你也是万里?挑一的好少爷,我们俩是不相?伯仲的优秀。”

主仆俩正在互相?吹捧,意外见到孟超出现在拐角处,他低着头顾自走,浑然不觉前方?有?一棵大树挡住去路。

“孟超!”薛满喊他,“回神了!”

孟超的脚步戛然而止,尴尬一笑?,“许大人,阿满姑娘。”

薛满见他失魂落魄,问道:“你从哪里?来,怎么一副丢了魂的样子?”

孟超道:“我刚才去牢里?见韦霄,跟他确认了一件事。”

“很重要的事吗?”

“对我来说很重要。”孟超道:“何姑娘家失火时,韦霄恰好在现场。当时我以为他是凑巧路过,回头想想,何姑娘的死与他脱不开干系。”

薛满想起件事情?来,“何湘那晚夜探停尸房时,曾跟我说如果找到了线索,会?向韩大人禀明所有?,莫非是韦霄从中插了一手?”

“没错。”孟超咬牙切齿,“何姑娘查到若兰寺后,便?将此事告知了韦霄,希望他能禀明韩大人。没想到他为虎作伥,竟对何姑娘痛下杀手。”

“所以谋害何姑娘的不单是戈宏朗,还有?韦霄。”

“是。”孟超又愧又悔,“要是我早点察觉出韦霄的不对劲,何姑娘便?能躲过一劫。”

薛满无奈地扶额,“你又不是神算子,况且,你已经救了何姑娘一命。”

“阿满姑娘说得极是。”

一道虚弱的女声响起,孟超望去,见到了一张日思夜想的熟悉面孔。

对方?朝他微微一笑?,“孟衙役,多谢你的救命之恩。”

第50章第50章

来人一身?牙色素裙,面容端秀,身?形比之往常更为清瘦。

孟超愣愣地?望着她,喉中哽了又哽,“何姑娘,你,你醒了?”

何湘道:“我昨晚便醒了,只是精神极差,今日才有?力气下地?。”

“你别?急着下地?。”孟超向前走近两步,忍不住道:“你病了许久,起码得养上两个月,不能劳累,也不能思虑。对了,我待会让我娘给你炖点党参鸡汤,得赶紧把身?子补回来。”

他神色焦急中透着无限欢喜,某种情感溢于言表。

何湘朝他笑道:“多谢孟衙役的关?心。”

她看向一旁的薛满和许清桉,恭敬地?下跪,叩首谢道:“许大人,阿满姑娘,此番是民女打草惊蛇才引来杀身?之祸,幸得二位出手相助,将一场祸事化于无形。二位的大恩大德,民女铭记在心,往后二位有?事只管吩咐,民女任凭差遣。”

许清桉安心受了这一跪,薛满也不扶她,而是朝孟超使了个眼色。

懂?

孟超会意,立马扶起何湘,小声道:“你无须多礼,许大人和阿满姑娘都是好人。”

他的手遒劲有?力,稳稳扶着何湘的臂膀。

何湘本想挣开,奈何浑身?无力且头昏眼花,只能借他的力勉强站好,“待民女身?体好转,再正式登门向二位道谢。”

薛满笑道:“我家少爷是监察御史?,救你也好,抓坏人也罢,均是他的分内之事。反倒是孟衙役为了你冲进火场,眉毛被烧得精光,手和背也烫伤一片,也不知如今好些了没。”

何湘盯着孟超,果真见他眉毛稀秃,也不知被衣服遮掩的地?方伤势如何?

孟超道:“你别?担心,我皮糙肉厚,早没事了。反倒你一个姑娘家需精心修养……”

他有?一肚子的话要叮嘱何湘,说着说着便旁若无人。

何湘听着他的喋喋不休,内心有?种异样的感觉滋生。除去师父,已经许久没人这般关?心过她。

许清桉没兴趣旁听他人隐私,轻碰薛满的肩膀示意走人。

薛满一步三回头地?离开,待到?无人处,眉开眼笑道:“少爷,我早说过孟衙役和何姑娘会有?点什么了。”

许清桉想:她对旁人的事倒是耳聪目明。

又见她摇头晃脑,“救命之恩,何以为报?救命之恩,当以身?相许!”

“有?人救了你的命,你便以身?相许?”

“为何不是我救了别?人的命,别?人以身?相许?”

“……”许清桉的腿忽然很沉,沉得迈不开步子。

“放心啦,我这人言而有?信,说好一辈子当你的婢女,便一辈子都不会嫁人。”她信誓旦旦地?道:“即便有?人以身?相许,我也能坐怀不乱。”

“……”许清桉彻底僵在原地?。

*

白?日炎热,洒金街的热闹便延至傍晚。天际夕阳欲坠,余晖在青石板路上铺就薄薄的一层熔金,洒金街的名?称便由此而来。

街道不算宽敞,两旁列着各色各样的食摊,周遭杂声熙攘,烟火气重,诱人的香味引得人食指大动?。

薛满的眼睛忙不过来,炸酥饼想吃,酒酿圆子想吃,羊肉面和荷花糕也想吃!

“少爷,我要吃这个,这个,那个,那个……”

“你吃不下那么多。”

“我可以每样只吃一点。”

“然后剩下的全部浪费?”

“……”薛满道:“你说得对,我们才富裕没几天,不能糟蹋粮食。”

她纠结一番,下决心道:“我要吃羊肉面。”

“羊肉是发物,你身?上有?伤,不宜食用。”

“那酒酿圆子。”

“发物。”

“炸酥饼?”

“发物。”

“……”薛满请问了,“我能吃什么?”

“都行。”

“荷花糕,我先给姐姐买一份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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荷花糕绵密松软,香味纯正,薛满一口气吃了三块,还?想再吃,却被许清桉夺走口粮。

“吃太多撑肚。”他道。

“……”薛满默了默,问他,“我得罪你了吗?”

“没有?。”

“那你为何针对我?”

“你想多了。”

“阿满姐姐,您别?多想。”俊生帮腔,“公子是关?心姐姐,怕您的伤口难愈合。”

成吧。

薛满姑且信了,最终她吃了碗鸡汤肉燕,又买了根糖葫芦,转去了隔壁的夜市街。

夜市街上多是些有?趣的小玩意,珠簪、纸画、灯笼、团扇、磨喝乐……

她停在磨喝乐的摊位前,拿起一尊白?衣彩带,手执荷叶的搪瓷女童磨喝乐,恰好一只手的大小。

那摊贩递来另一尊相差无几的男童磨喝乐,殷勤介绍:“姑娘好眼光,这一对磨喝乐叫‘金童玉女’,专是为有?情人们准备的。再有三日便是乞巧节,您与公子买回去供奉祈愿,将来便能天长地?久,情比金坚。”

他不说还?好,一说这话,薛满放下东西便走。他不明所以,看向姑娘身?后的俊美公子,“乞巧节,公子不给心上人备点礼吗?”

许清桉扫他一眼,跟着薛满走了。还剩下一名小少年,朝他摇摇头,大约在说:你误会了,他们俩不是你说的那种关系。

不是?

摊贩哼道:“我见过的情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对,这两人若不是,我便把眼珠子挖下来,给隔壁的小牛儿?当球耍!”

他可看得清楚,从入街开始,那俊美公子便明里暗里地?护着小姑娘,生怕她被人挤着碰着呢!

*

大多数姑娘家都喜爱逛街,薛满亦不例外?。她拿着糖葫芦慢悠悠地?逛着,即便不买东西也觉得有?意思。

市井热闹,随处能听见说话声,什么有?的没的都有?人议论。

“王二麻子前些日子捡了十?两银子,转头去了赌坊,被她娘子拎回家臭骂了一顿!”

“羊林村的何家上个月买了一只母羊,昨日生下一只双头小羊,吓得何家老太太直接昏过去了!”

“东市卖猪肉的那个鲁屠夫刚死了妻子,也不管儿?女哭喊,便将他的相好从红柳阁赎出来了,啧,真是个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的薄情汉!”

“……”薛满跟着骂:确实?薄情!

“我今早想去同善堂看病,一连跑了三家,发现?铺子全都紧闭,怎么着,秦大善人不做生意了?”

“你不知道吗?秦家出大事了!三天前有?一大群人包围了秦府,连只苍蝇都不许进出。”

“莫非是秦大善人那混账儿?子杀人放火了?”

“非也,我听衙门里的亲戚说,是秦长河卖了不该卖的东西,被那巡视的监察御史?拿住把柄,并且此事还?牵扯到?了知州大人。”

“不是吧,他们两位是出了名?的端方仁善,有?没有?可能是那御史?大人想立功,故意污蔑他们做文?章?”

“不瞒你说,我也有?此猜测,纵观过往,靠踩人上位者比比皆是……”

这两名?书生本守着书摊在闲聊,忽见一抹娇影停在摊前,好奇地?问:“你们认识那位御史?大人吗?”

两人见她年轻貌美,便没计较她的冒昧,“不认识。”

“那你们见过他?”

“也未曾见过。”

“你们不认识他,甚至没见过他,却能光靠猜测将他传成一个急功近利、不择手段之徒。”薛满皮笑肉不笑地?道:“真是好一群读书人呐。”

两人一愣,随即面色涨红。那率先污蔑许清桉的人站起身?,话中俱是鄙夷,“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!秦大善人与知州大人的善举无数,我们衡州人皆有?目共睹,倒是那监察御史?,不过仗着出身?才得了个七品官职,这等世家子弟,我们根本不屑认识!”

“哦~”薛满拉长尾音,“我懂了,原是你们二位嫉妒御史?大人的出身?,所以酸言酸语地?编排他。”

“你放——”他对上一双淡恹的桃花眸,对方站在少女身?畔,锦衣玉带,风流雅致,端是谪仙般的容资仪态。

对方瞧着只弱冠的年纪,气势却十?足迫人,目光随意一掠,书生甲便觉得舌根发麻。

他不由结巴,“论、论语有?言,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,我、我懒得与你计较。”

“巧了,我也读过几本书,譬如‘言为世范,行为士则’,‘行谨则能坚其志,言谨则能崇其德’。”薛满轻慢地?抬起小脸,“你们两个,当真丢读书人的脸。”

眼见书生甲火冒三丈,书生乙按住他的肩膀,抢着朝那两人道歉:“对不住,是我们口无遮拦,妄议是非了。”

薛满哼了一声,领着许清桉和俊生走人。

书生甲甩袖质问同伴,“你为何拦着我!”

“你可知道他们是谁?”

“我管他们是谁!那女子无端端地?挑衅讽刺你我,我岂能忍气吞声!”

“恐怕……并非无端端。”书生乙苦笑,“我听那亲戚说,监察御史?是名?年轻出众的公子,他身?边有?一名?极其宠爱的婢女,约莫十?五六的年纪,娇俏伶俐,口才了得。”

书生甲惊愕,瞪着走远的那几道背影,“你的意思是他们二人?”

“应当是。”书生乙叹气,庆幸对方没有?深究,“蒋兄,你我今后当慎言,慎言!”

*

主仆三人继续逛街,无人提及方才那无足轻重的插曲,过了会,许清桉递出剩余的荷花糕,“还?吃吗?”

“吃。”干嘛不吃。

路过糖锣摊时,许清桉又主动?给她买了份松子糖,而且是大份的。

“少爷,你真是个好人。”薛满乐陶陶地?收了,打开油纸包,捧到?他眼下,“你也尝尝,可好吃了。”

按惯例,许清桉该说“我不喜吃糖”,但他没说,从糖堆里选了颗小的送进嘴,如她所言,味道确实?不赖。

他跟在她身?侧,街道上灯烛辉煌,空气中漾起一阵香甜的风,周遭喧闹却美好。

但这美好很快便被打破,许清桉察觉到?有?人跟在后头,暗中留意后,发现?了几张熟悉面孔。隔着人群,他们朝许清桉恭敬抱拳,在未得到?许可前,无人敢冒昧上前。

——他们是恒安侯从小放在许清桉身?边的护卫。

想也知道,是祖父不能容忍他长期脱离掌控,又派人来跟踪监视。

许清桉不置可否:南巡了结在即,不出两月,他们便要返回京城,届时阿满难免要对上祖父。以祖父的性格,对唯一的孙子尚且苛刻至极,更何况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。往前数十?五年,祖父已成功赶走过娘亲,即便代价是失去亲子,亦始终不觉懊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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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清桉看向薛满,她吃着糖,正没心没肺地?笑着。他想问她,是否害怕随他回那危机四伏的恒安侯府?转念又自嘲一笑,怕又如何?有?些事既已开始,便没有?半途而废的道理。

她在不知不觉间往前走远,许清桉追上去,朝她道:“我还?要一颗。”

薛满乐意同他分享,将松子糖又分他一块。

一起受难是共苦,分食糖果便是同甘。

*

回到?衙署,许清桉要继续处理公务,俊生负责送薛满回院——她换了个新院子,离书房有?些距离。

俊生送她到?门前,提醒道:“阿满姐姐,三日后便是公子的生辰,您想好送他什么礼物了吗?”

薛满差点忘了这事,“三日后?那不就是乞巧?”

“正是。”

薛满想起磨喝乐摊贩的那番话,“我若是送少爷礼物,他会不会认为我对他居心不良?”

“不能够。”俊生心道那样才好嘞,谁看不出少爷对姐姐您与众不同,偏偏您丁点未开窍……他这么想,嘴里却说:“我们所有?人都清楚,您跟公子是纯粹的主仆之情。”

薛满道:“可我之前送过少爷礼物了,一盒墨条,整整去了我三两银子。”

俊生知道这事情,“那墨条不是断了吗?”

“不小心断的……而且了,就算我再送一份,我也送不起贵的东西。”这个月的月银还?没发,她好穷的。

“银子不是问题,我可以借姐姐。”

“哪有?借银子送生辰礼的道理?”

“那……那……您可以送不花钱却有?心意的东西,绣个荷包、帕子,编个玉佩穗子都行。”

薛满眯起眼睛,说到?荷包,她还?真绣着一个,只不过刚绣了个老鹰躯干,脑袋和翅膀还?没影子呢。

俊生误以为她仍在顾虑乞巧的事情,干脆扮起可怜,“您忘了,公子在侯府处境艰难,生辰时连碗长寿面都没得吃,好在有?您不离不弃,才苦苦熬过这么些年。”前半段全是实?话,公子在侯府确实?不过生辰,至于后半段,咳咳,阿满姐姐信了便成。

薛满很给面子,立刻进入剧情:少爷亲爹早逝,亲娘不知踪影,亲祖父又是个老顽固……可怜,太可怜了!

“我知道了。”薛满拍拍他的肩膀,“我会给少爷准备礼物,再为他亲手做一碗长寿面。”

俊生心满意足地?离开,未料刚出院门,便撞见许清桉站在一旁。他吓得一个激灵,下意识地?求饶:“公子,我、我下回再不敢多嘴了!”

他伏在地?上,视线内只看到?许清桉的黑缎皂靴鞋面,它沉默地?转了方向,迈着极为优雅的官步离开。

公子没有?罚他,就这样走了……

俊生疑惑:莫非,公子什么都没听到?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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