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因秋高气爽,天干物燥,打许清桉流过第?一次鼻血后,薛满找到机会便煮绿豆汤,逼着他日饮两碗。
什么?豆子?没熟?清汤寡水?味道?发苦?
薛满回?道?:少爷,赶路呢,有的喝就不错了,难道?你还想流鼻血吗?
许清桉:……有苦难言,无话可说。
一行人紧赶慢赶,半个月后终于抵达京城。城门?口有一列士兵守卫,对来往的车马进行检视,路成舟正拿着京畿营的令牌与他们交涉,忽见三名男子?骑马掠进城门?,为首者气度高贵,风雅俊逸,正是端王裴长旭。
端王殿下高坐马背,目不斜视,恰与许清桉的马车擦肩而过。
见状,路成舟返回?马车旁,对车里道?:“许大人,卑职看到端王殿下进城了,要前去打个招呼吗?”
许清桉的声音平静无波,“我与端王殿下并不熟悉。”
路成舟便不再多话,倒是车内的薛满定住动作,喉中像哽住一团乌云,吐不出更咽不下。
端王殿下……
她下意识地?轻捶胸口,希望能捶出那突如其来的滞涩郁结。
许清桉误以为她是忌惮侯府,倾身?拦住她的手,“无须害怕,一切有我。”
薛满晃了神,耳畔响起另一道?声音:别怕,无论去哪,总有我陪着你。
……那是谁?为何要陪她?她已经有了少爷,再不需要别人的陪伴。
她轻咬舌尖,用疼痛逼回?理智,笑吟吟地?道?:“少爷,我们齐心协力,一起打败欺侮你的妖魔鬼怪。”
主仆一心,其利断金,这世上没有她与少爷办不到的事情!
*
与路成舟等人分别后,俊生驾车回?到久违的恒安侯府门?前,他率先下地?,恭敬候立一旁。
侯府门?房见到他后精神一抖,躬着身?上前,“可是世子?回?来了?”
俊生点头,“正是。”
门?房忙对着马车行礼,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,“小的恭迎世子?回?府。”
须臾后,许清桉下了马车,门?房将身?子?躬得更低,低的只能看到对方的皂靴袍角。他听到世子?对车里喊:“阿满,下来吧。”
阿满是谁?
门?房实在好奇,悄悄抬头看了一眼,只见世子?纡尊降贵,亲扶着一名少女下地?。
门?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,世子?竟带了一名女子?回?来?世子?真带了一名女子?回?来!
与此同时,薛满站在恒安侯府前,从容自若地?打量起来。
朱门?高大,匾额鎏金,栩栩如生的石兽镇守左右两侧。门?前有阶梯,檐下挂灯笼,环臂粗的楹柱上龙飞凤舞地?绘联:望远山以养志,瞻宏图而勉行。
不愧是引领北军几十载,战无不胜的传奇人物,府邸的门?面够恢宏气派。
但也只是恢宏气派罢了,她内心没有波澜,随口道?:“若在额枋上再描些金漆彩绘便更好看了。”
……在大周朝,额枋描金是皇亲国戚们特有的形制。
许清桉不动声色地?追问:“哦?你在哪里见过的额枋描金?大概是什么样?式?”
“这我哪记得住。”薛满道?:“改天你去问问建房工匠便是。”
许清桉“嗯”了一声,带着她从正门?进入侯府。府内层台累榭,丹楹刻桷,钉头磷磷。另有园林假山,浑然天成,水木清华。
沿路上的奴仆们无数,见到他们都?毕恭毕敬地?行礼。
薛满只道?是许清桉立功的消息已传回?京城,众人不敢再对他造次。
=请.收.藏<ahref="http://m.00wxc.com"target="_blank">[零零文学城]</a><ahref="http://www.00wxc.com"target="_blank">00文学城</a>努力为你分享更多好看的小说=她跟着许清桉到了瑞清院,这是间二?进门?的院子?,从第?一道?拱门?进去是干净舒适的前院,石径卧池,池中游鱼,即便主人离开许久,草木仍整齐秀逸。再往里走,可见廊腰缦回?,方砖斜墁,阔净素雅,屋厅明?亮有序。
咦?
薛满歪着头想,这跟她设想的“破落”“受尽欺压”“生活艰苦”甚有出入。
许清桉一眼便看出她的困惑,无非是眼睛对不上脑子?里的那笔糊涂账,“自从我进入都?察院当差,府中的生活便有了显著改善。”
薛满恍然大悟,“是这样?的没错。”随后便将糊涂账抛之脑后,一切皆以眼前为准。
许清桉将她安排在西厢房,紧贴他的主卧房,有任何动静都?能听到。
在回?京前,他已命人收拾好房间,等薛满回来便能直接休憩。屋内窗明?几净,陈设精致,馨香淡淡,更准备了许多女子喜欢的小玩意。
薛满顾不上多看,也不等用饭便关门休憩,在路上颠了半个多月,她浑身?骨头酸痛,最?期待的莫过于睡个好觉。
待她歇下后,许清桉来到书?房,在窗沿轻叩三下。不消片刻,两道?黑影跃落地?面,朝他利落抱拳。
“蜚零/空青见过世子?!”
“进来说话。”
两人进了书?房,见许清桉端坐在案后,风姿更甚从前。
“祖父何在?”
“回?世子?,老?侯爷今日带着七表公子?去虞山林打猎,不知几时才回?来。”圆头圆脑的青年是空青,他斟酌着道?:“属下回?京前给?老?侯爷递过消息,他应当知道?您今日能到京城。”
言下之意:老?侯爷是故意为之。
“嗯。”许清桉问:“通知下去,从今往后,你们无需再向他汇报。”
空青和?蜚零眼中闪过讶色,他们一行六人与世子?年龄相?仿,是老?侯爷精心挑选的护卫,在世子?十岁时便随护他左右。当然了,与其说是随护,实际是帮老?侯爷监控世子?的一言一行。只是世子?聪颖沉静,谋略过人,一早便将他们全部收入麾下。但面对老?侯爷时,他们依旧俯首帖耳,竭力配合世子?韬光养晦。
如今世子?是打算跟老?侯爷摊牌了?
两人露出笑容,仿佛已见到光明?可期的将来,“属下谨遵世子?命令!”
“等阿满起来,你们所有人一齐去见她,往后由苏合、卷柏负责她的安危。”
空青和?蜚零面面相?觑,他们奉老?侯爷之命在七夕前赶到衡州“保护”世子?,自然清楚世子?与那位阿满姑娘的关系非常,如今世子?叫他们过明?路,还要分出两位去保护那位……其中含义昭然若揭。
于是乎,薛满睡醒后便发现?门?前多出五男一女,个个精神抖擞,恭敬有加。
“蜚零/空青/苏合/卷柏/细新/木丹见过阿满姑娘!”
薛满问:“你们是谁?”
俊生贴心解释:“阿满姐姐,您又忘了,他们是世子?的护卫啊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薛满不疑有他,“诸位好,我又回?来了。”
众人事先了解过她的情况,配合地?道?:“阿满姑娘,好久不见。”
其中一名黑衣女子?和?青年站上前,“属下苏合/卷柏,往后任凭姑娘调遣。”
薛满端详几眼,记住他们的脸,“嗯。”
……就一个淡淡的嗯,没别的了?
俊生觉得奇怪,“阿满姐姐,您当初见到我时可没这么淡定。”当时恨不得把?屋顶都?掀了!
“笨!”薛满理所当然地?道?:“护卫是护卫,婢女是婢女,护卫还能抢我婢女的活?”
众人:……说得很有道?理。
薛满看了眼黢黑的天,院里的灯笼已全部亮起,“几时了?”
“回?姐姐,刚过戌时。”俊生道?。
“少爷人呢?”
“在书?房呢。”
“他用膳了没?”
“还没,您饿了吗?小厨房已备了菜,随时都?能端上来。”
“行,那我去喊少爷一起用膳。”
不多时,许清桉同她走出书?房,两人并肩走着,薛满道?:“少爷,我看前院池子?里只养着几条鱼,明?日我们去市集再买些其他的吧。”
“你想买什么?”
“长寿龟怎么样??人死了它还没死,一只能送走三代人的那种。”
“……”没听过谁家妙龄少女乐意养长寿龟,“你的喜好真是与众不同。”
“宝姝还养牛呢,你看她把?牛养得多通人性,能听她指令去撞凌峰。”可惜没撞到。
“你也想养龟去咬人?”
“是不是个好主意?往后谁敢来我们院子?里犯浑,我便让龟龟们上去咬他们,听说乌龟咬人特别疼,不打雷不轻易松口。”
“那是鳖。”
“哦,那我们改养鳖。”
……
隐回?暗处的护卫们沉默许久,不知谁率先出声,“方才那真是世子?吗?”
“毋庸置疑。”
“世子?从前对其他女子?……”
“半句话都?懒得接。”
“这位阿满姑娘……”
众人不约而同地?道?:“千万不能得罪!”
*
深夜,许清桉在书?房听空青汇报。
“世子?离开后,除去大姑太太,其余的三位姑太太常带表公子?们来府中探望老?侯爷。一个半月前,老?侯爷夸赞七表公子?根骨奇佳,特许他住在侯府,并且每日亲自指点他习武,下个月要举荐他进入尚武司任职。”
“祖父好眼光。”许清桉道?:“七表弟今年十之有七,确实是习武的最?佳年龄。”
这话反讽意味十足,空青忍不住笑了,“世子?说得极是。”老?侯爷轮番拿表公子?们刺激世子?,世子?从不接招,偏老?侯爷乐此不疲。
他继续汇报:“继七公主私下向圣上、皇后拒绝与您的婚事后,老?侯爷便又为您相?看了几位小姐,最?终跟荣国公相?谈甚欢。”
荣国公是百年勋贵,虽手中已无实权,但也绝看不上一个来路不明?的私生子?做孙婿。
许清桉品了口茶,“祖父许了他什么好处?”
“世子?料事如神。”空青道?:“荣国公的孙子?正在北疆军队,服役如定将军麾下。”
相?比荣国公府的门?生凋零,恒安侯桃李满天下,在军中威势依旧,如定将军便是他带出来的将领之一。
以孙女的婚事来换取荣国公府的一线生机,的确是笔好买卖。
许清桉心淡如水,“我离开的这段时间,朝中发生了哪些大事?”
“有一件事。”空青道?:“五个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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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清桉挑眉,正眼看他,“缘由?”
“有传言称是广阑王触动圣怒,太子?为其说情,反被圣上狠狠责罚。”
广阑王远在兰塬,会因何事触动圣怒?太子?虽为广阑王亲侄,但身?为储君,怎会不知避嫌的道?理?从去年起太子?便开始协理朝政,他该说了何等浑话,才能被禁足东宫?
许清桉沉吟道?:“其他皇子?有何动静?”
“太子?被禁足的几天后,太后母族张家便在民间暗中散布言论,称太子?平庸无能,难堪大任。反观九皇子?康王巧捷万端,下笔成文,乃储君之才。”
一群迫不及待的蠢货。
许清桉道?:“其余皇子?们什么反应?”
“成、安两位王爷也加入造势,开设文会书?局,想在学子?间博取声名。昭王与俞太妃则忙着到处结亲,收了两位侧妃,马上还要定长威将军的次女做正妃。”
“端王没有下场?”
“没有下场。”
许清桉摩挲着杯沿,生母低微的皇子?们按兵不动是情有可原,但端王贵为皇后之子?,竟没有参与混战?
“许是因为他的婚事出了意外,他暂时顾不上。”空青解释:“端王本该在四个月前成婚,但未婚妻突然重病,婚期被迫推迟,端王殿下每日忙完公务便回?去陪未婚妻,连酒局都?从不参加。”
“如此说来,端王竟是个痴情子??”
“外头都?这么传,端王与未婚妻是青梅竹马,情比金坚,即便未婚妻病重也深情守候,不离不弃。”
这算不算另类的下场造势?
许清桉问:“他未婚妻是哪家小姐?”
“是他的亲表妹,薛皇后弟弟的独女。”
许清桉想了想,“薛丞相?的儿子?,那位前途无量却英年早逝的京卫指挥使之女?”
“对,是她。”空青道?:“薛丞相?辞官归乡后,薛家在朝中便并无重臣任职,这位薛小姐又父母早逝,实非端王妃的最?佳人选。她重病的消息一出,许多人重新盯上端王妃之位,但不管他人怎么明?示暗示,端王殿下仍坚持此门?亲事,不收侧妃不纳美人,想来对她珍爱至极。”
许清桉对端王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,但莫名联想到了阿满的亲事。听她醉酒后所言,她的未婚夫是个见异思迁的薄情汉,她发现?对方与他人的奸情后选择逃婚,继而在晏州与他相?遇。
……逃婚。
他问:“近一年内,京中可发生过女子?逃婚的事件?”
“还真有一件。”空青努力回?忆,“大概半年前,兵部裘尚书?家的三小姐为躲避与光禄寺卿家的周二?公子?成婚,直接扔下逃婚书?跑了。周家知晓后当场退婚,两家人都?丢尽脸面,自此反目成仇。”
“裘小姐找回?来了吗?”
“没听到逃婚下文,应当是没有。”
许清桉轻敛长睫,眸光定在碧绿的茶水中,“叫蜚零去查查裘三小姐的闺名和?小名,再画出小像,明?日便交给?我。”
空青领命告退,许清桉提笔,在纸上徐徐画了一只龟。
嗯,比起养鳖咬人,还是养龟的寓意更好。
第57章第57章
翌日,早朝刚结束不久,裴长旭便现身御书房,对龙案后的景帝娓娓道?来?:“据儿臣调查,迟卫入京拜访史大?人?后,还暗中见过一位军中旧友,此人?姓杨名万里,如今正在提刑按察使司任副使一职。”
“杨万里与迟卫都曾是?广阑王的亲兵,两人?情同手足又多年未见,在杨府足足叙了一夜的旧,期间饮酒十坛,召两名婢女?陪侍。”
“迟卫此番抱着必死的决心进京,言语间难免透露悲戚,杨万里察觉到异常后再三追问,得知了他进京的真实目的。他面上不显,转身却将?此事?告知妻子,巧的是?他妻子身份特殊,正是?张贵妃的娘家庶妹。”
“杨张氏沉寂一夜后,命贴身婢女?传信给其父张远直,张远直随即命张夫人?进宫拜见太后,在慈宁宫待了两个时辰。当天夜里,张、杨两家都有马车去往东郊一处别院,据两家的马夫所言,外?出的正是?张远直与杨万里。”
“张、杨密会后的隔日清晨,迟卫便被发现死于卧房,而太子当时恰好经过附近。儿臣问过太子,那日一早他收到了关?于户部侍郎贪墨的线索,似是?有人?特意将?他引到了迟卫的住所附近。”
“太子被卷入迟卫遇难一案后,张家马不停蹄地?命人?在民间放出流言,试图对太子落井下?石,同时又对康王赞誉有加。儿臣还调查到杨、张两家秘密处理了一批婢女?与护卫,其中有三人?侥幸逃脱。”
沉默了许久的景帝终于开?口:“抓回来?了吗?”
“儿臣不辱使命。”裴长旭走到案前,递出一本?笔供薄,恭敬道?:“昨日已将?涉案从犯全部捉拿归案,还望父皇审阅供词。”
景帝接过簿册浏览,参与谋害之人?,参与流言之人?,亲证张、杨外?出会面之人?……厚厚一本?笔供簿,白?纸黑字、清清楚楚描述了杨、张两家的缜密谋划。先利用迟卫之死嫁祸给太子,再趁机为九皇子造势,最后放出广阑王通敌卖国的证据,给太子奉上致命一击……
他捏紧簿册,眼中蕴着浓厚的讽意,“好一个忠言奇谋的张家,竟想将?朕与太子玩弄于股掌。”
“还有一事?。”裴长旭道?:“那日父皇半夜急召儿臣入宫,儿臣与太子离去时,曾见到一名眼熟的内侍匆匆离去,儿臣调查后发现,那人?是?慈宁宫的四品内侍。”
景帝在案面落下?重重一掌,“太后这是?不满意只在后宫翻云覆雨,还想图谋朕的前朝国事?了!”
自古皇家忌讳外?戚之祸,太后乃景帝生母,张贵妃乃太后侄女?。若连这太子之位也给了九皇子,大?周朝何?不直接改姓给张家!
景帝徐徐转动扳指,声沉如钟,“太子何?在?”
“皇兄听?从父皇之令,一直待在东宫,教导茹楠,陪伴茹嘉,半步都不曾外?出。”裴长旭直起身子,笑道?:“小茹嘉刚满两个月,五官像极了皇兄,仔细看?还有几分父皇的影子。”
“果真?”
“果真。”
“可惜又是?个女?娃。”
“父皇正值壮年,何?必急着抱孙子。”
景帝似怒非怒地?斥道?:“朕今年四十有三,连个太孙都没抱上,说出去都叫文武百官笑话。”
“那儿臣传话给皇兄,请他再努努力,争取明年让您抱上太孙。”
“你只说太子,怎么不说你自己?”景帝润了口茶,“阿满的病情可有好转?”
裴长旭面色如常,“比前段时间好转许多,儿臣半个月前还带她出去转了转。”
“朕听?人?说了,你乞巧节一掷千金,包下?近水楼带阿满看?烟火。”景帝将?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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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照旧。”
“那便让钦天监重新择期,礼部继续准备起来?。”
“儿臣知晓了。”裴长旭神色自若,“父皇,等万寿节结束,儿臣想带阿满出去散散心。”
“准备去哪?”
“南边景色好。”他道?:“阿满病了许久,出去散心有助于身心恢复。”
“等钦天监定了日子再说。”
裴长旭稳住心神,父皇没有直接拒绝便有机会,无非跟钦天监通个气的事?情。熬过半年的忙碌与焦心,他终于能卸下?重担,无所顾忌地?去寻找阿满。
上个月初,他找到一条被遗漏的线索,阿满失踪那日,荣帆码头曾出现一名可疑的丑颜少女?。她本?想去往杭州,后来?却买了去晏州的票,可抵达晏州后少女?便失去踪迹。杜洋使人?在城中打探,连专门送客的马车夫都问了一圈,仍找不到少女?的身影。
是?凭空消失还是出了意外?裴长旭不敢细思,更坚定亲自去寻回阿满的想法。
景帝没注意到他的出神,“来?替朕研墨。”
裴长旭依言照做,听?得景帝淡道?:“身为皇子,一切当以皇嗣为先。”
裴长旭道?:“儿臣谨听?父皇教诲。”
景帝在奏折上落字,没有避着裴长旭,“张家之事?,你认为该如何?处置?”
张家的定义太不清晰,是?单纯指张远直为首的张府,抑或囊括后宫的张太后与张贵妃,乃至康王?
终究血脉相连……
裴长旭心思百转,道?:“儿臣以为,皇祖母久居宫中,对前朝之事不甚清晰。倒是张远直多年连任光禄寺卿一职,见惯宫中奢丽,难免生出妄图之心。”
“这么说来?,太后是?被张远直一时迷惑,才会犯下?错行。”
“皇祖母待父皇,便如父皇待太子、儿臣与诸位兄弟。”裴长旭道?:“这世上没有比父母子女?更亲近的血缘关?系。”
景帝一时联想诸多,神色复杂地?道?:“也罢,朕会让太后去国寺静养半年,张贵妃也同去,还有小九……这段时间请人?教他好好学习《史记》,务必叫他知道?什么叫兄友弟恭,内平外?成!”
裴长旭道?:“那皇兄禁足一事?……”
“朕会命人?去趟东宫。”
裴长旭为太子松了口气,“皇兄定是?喜出望外?。”
景帝忽问:“长旭,你可有找到广阑王通敌叛国的证据?”
裴长旭摇头,“儿臣审问过那几名动手的人?,他们称半夜潜入迟卫的住处,在睡梦中将?迟卫杀害,随后将?住所翻遍也没找到广阑王的罪证。”
……如此,太子虽与迟卫之死无关?,但广阑王之事?依旧悬而未明。
景帝面无表情,停笔沉思。
裴长旭道?:“俞大?人?到兰塬后有发现异样吗?”
景帝道?:“余晓东称,兰塬物阜民丰,夜不闭户,广阑王受人?人?爱戴。”
“……”很有意思,与迟卫所言截然相反,“有人?在撒谎。”
“迟卫既死,所言十有八九是?真。余晓东是?朕亲自指派去的御史,若他所言有虚,要么是?他吃了熊心豹子胆想被灭九族,要么是?闵钊手段通天,将?他也蒙骗其中。”
万一是?后者……
御书房一片沉寂,外?头有内侍传道?:“圣上,许大?人?到了。”
景帝回神,今日是?他喊的许清桉来?宫中述职。他撂了笔,从腰间解下?一块令牌,眉眼肃冷,“长旭,朕命你即刻率领锦衣卫查抄张、杨二府,逮捕罪臣张远直及杨万里。一切皆按律法照办,绝不许徇私包庇!”
裴长旭朗声道?:“儿臣领旨!”
离开?御书房后,裴长旭一眼见到不远处的青年。他身着七品青色官袍安静伫立,在象征大?周朝顶级权谋的富丽宫殿中,本?该如尘埃般不值得一提。然而他长身而立,列松如翠,气度独绝到令人?无法忽视。
恒安侯世子,监察御史许清桉。
对方朝他作揖,“下?官见过端王殿下?。”
裴长旭颔首,“许大?人?,别来?无恙。”
内侍出来?宣许清桉进殿,两人?一个往外?,一个往里,恰好擦肩而过。两名容资出众,不相伯仲的俊美青年
依譁
,均朝对方显露出浅淡的笑意。
不提往后的针锋相对,此刻的他们倒挺欣赏对方。
*
皇宫西面,凤仪宫内,裴唯宁正跟着吴嬷嬷在学刺绣,薛皇后在榻上捋着金线,为百寿祈福图做最后收边。
月末便是?景帝生辰,薛皇后亲自缝了一幅百寿祈福图作礼,全程不假他人?之手。反观裴唯宁,原先也打算绣一幅松鹤延年画,然而她心思跳脱,做不惯静心的活,被薛皇后压着苦练绣工。
裴唯宁忍不住想,要是?阿满还在就好了。她们姐妹的绣工同样烂,一起挨母后的训,一起跟着吴嬷嬷练针,时不时逗两句嘴……有阿满作陪,再无聊的事?情也会变得有趣。
思及此,裴唯宁的眼神瞬间黯然。若非她帮着三哥蒙蔽阿满,阿满便不会一声不吭地?逃婚。她是?阿满的好姐妹,本?该跟阿满同仇敌忾,帮她排忧解难。骂三哥,骂江家,甚至大?逆不道?地?帮她逃离京城……
可阿满没跟她透露半个字,想必对她失望透顶。
她好后悔啊!
裴唯宁吸了吸发酸的鼻子,走到薛皇后的身边靠着,“母后,我想阿满了。”
薛皇后停下?手中动作,心中叹气,难道?她不想?
裴唯宁软软依偎着她,“母后,等万寿节过去,我想带人?出去一趟,亲自去找找阿满……”
薛皇后道?:“你们兄妹倒是?一心。”
裴唯宁了然,定是?三哥也提过这茬。她哼了一声,阴阳怪气地?道?:“三哥是?大?忙人?,又要忙公?务又要忙着照顾江家妹妹,找阿满的事?情便不劳烦他了。”
薛皇后不赞同地?瞥她,“小宁。”
“我说错了吗?”裴唯宁不服气,“不说江家那对狐媚子姐妹,三哥才是?罪魁祸首!阿满哪里对不起他,呜呜呜,也怪我,我为何?要帮三哥助纣为虐……”
她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?,肩膀一耸一耸,好不自责愧疚。
薛皇后示意吴嬷嬷收走东西,将?裴唯宁搂在怀里,“好了,本?宫知晓你心里难受。”
裴唯宁哭得满脸泪水,“母后,我讨厌三哥,也讨厌我自己。阿满那样乖,我和三哥却联手欺负她,逼得她远走他乡,下?落不明。要是?她出事?……她出了事?,我也不想活了!”
“说什么浑话!”薛皇后用帕子轻拭去她的泪水,虽是?斥责,却带着母性温柔,“阿满只是?误会了一些事?,等她回来?,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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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满会回来?吗?她真会原谅我吗?”
“会。”薛皇后笃定道?:“本?宫请了护国寺的无相大?师每日为阿满祈福,她定会平安无事?地?归来?。”
无相大?师吗?他是?成功出使西域,名满天下?的得道?高僧,想来?有真本?事?在身。
裴唯宁好受了些,“但我还是?想出去寻阿满。”
“等万寿节过了再说。”
裴唯宁点点头,恹声道?:“母后,要么您跟父皇说,解了三哥与阿满的婚约吧。”
她以为皇家婚约是?儿戏?
薛皇后问:“解除婚约后呢?阿满的余生该怎么办?”
“可以让阿满跟我一道?去封地?,我们俩都不嫁人?,下?半生相依为命……”后面的话她只敢在心里说:在府里养形形色色的美男子,看?厌了便换,身边永远都有新鲜的男色。
薛皇后冷下?声,“你真当本?宫不知道?你背后干的那些事??”
裴唯宁僵住身子,眼神忐忑。
薛皇后道?:“你贵为公?主,自小得你父皇宠爱,赐你好几处丰饶的封地?,确实有恣意人?生的本?钱。你不想成婚,看?不上凡夫俗子,我们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挑选。但,你给本?宫听?好了,阿满与你不同,只有将?她放在本?宫眼皮子底下?,本?宫才能安心。”
“可三哥……”
“你三哥已知错了。”薛皇后问:“你看?不出来?吗?”
裴唯宁闭紧嘴,她当然看?出来?了,三哥这几个月愈加阴沉,再没去过南溪别院,听?说真为那江家妹妹定了亲事?,下?个月便要嫁出去。
她闷闷不乐地?想:为何?不是?在阿满走之前这么做呢?非要等到阿满走了才悔不当初……话说回来?,阿满善解人?意,又从小喜欢三哥,肯定会原谅三哥的小小失误。到时候一切归位,她与阿满依旧是?形影不离的好姐妹。
“得亏阿满性子好。”她撇着嘴道?:“换成我是?阿满,绝不会轻易原谅三哥。”
“你少拿阿满找你三哥晦气。”薛皇后道?:“小心他翻脸不认人?。”
裴唯宁不由发怵,这几个月她私下?找三哥闹过好几次,起初三哥还愿意应付,到后来?便直接拒绝见面,甚至警告她再敢闹便请父皇替她订门亲事?。
她相信以三哥的手段心机,绝对说得出做得到!
“哦。”裴唯宁看?似偃旗息鼓,实则不以为然:等阿满回来?,她非得给小哥制造个一波三折不可!
用过午膳,裴唯宁靠在榻上犯困,薛皇后捧着消食茶,时不时往门口看?几眼。
待见到心腹宫女?出现在门边,薛皇后开?口:“小宁。”
裴唯宁勉强睁眼,“母后?”
“你送本?宫的那只八哥飞走了,你去东市替本?宫重新选一只。”
“好啊,我明日去替您选,选只更聪明伶俐的。”
“何?须等到明日,即刻便去。”
吴嬷嬷利落地?替她整理好仪容,扶着她出了凤仪宫。裴唯宁一脸迷糊,会说话的八哥鸟而已……母后那么急着要吗?
偌大?皇宫,公?主自有专属的步辇代步,吴嬷嬷却称今日两辆步辇同时坏了,得劳烦她步行出去。
裴唯宁边走边纳闷,不知母后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,直至走到太清门,她与一抹颀长身影迎面撞上,而向来?遵守礼教的吴嬷嬷没有任何?斥责对方的意思。
呵。
裴唯宁傲慢地?看?向对方,只一眼,眸光便渐渐凝固。这是?何?等出色的一张脸,剑眉入青鬓,长眸氲风流,气度却清泠,好比光风霁月。
她肆无忌惮地?盯着对方瞧,对方敛眸作揖,淡声道?:“下?官见过公?主殿下?。”
裴唯宁回神,既然他知道?自己是?谁,定是?跟母后串通好了行事?。
可惜这副好相貌!
裴唯宁扭头便走,懒得给对方半个眼神,临上马车前,她踩着小凳,状似无意地?问:“那人?是?谁?”
吴嬷嬷笑道?:“回公?主,那位大?人?是?恒安侯世子许清桉。”
第58章第58章
裴唯宁很快便找到关?于许清桉的?记忆,眼见他跟着走出宫门?,目不斜视地往旁边避让,她忽地升高音量,“他便是老恒安侯那位来?路不明的?孙子?”
吴嬷嬷赶紧道:“许大人是经?过?恒安侯请封,正正经?经?的?世子爷。”
“本?宫更是正正经?经?的?公主殿下。”裴唯宁清亮地道:“不是阿猫阿狗随便肖想的?对象。”
“……”吴嬷嬷知晓七公主在故意耍性子,但她一个?嬷嬷能怎么办,“公主,娘娘还等着您去买八哥。”
裴唯宁广袖一甩,“赶紧将本?公主的?步辇修好,省得以后谁都能跟本?公主搭话。”
公主的?座驾威风离开,吴嬷嬷硬着头皮对不远处的?青年道:“公主年幼,还望许大人别?往心里去。”
许清桉朝吴嬷嬷颔首,走向?自己的?马车,对空青道:“回府。”
……
裴唯宁靠在车内的?软榻上,手里捧着话本?子,没看几眼便丢到矮几上。
真是的?,她一早便声明对许清桉不感兴趣,母后却非要设计一出偶遇的?戏码。难道以为他生?得好,她便会?丢弃原则,见色起意?
她裴唯宁才不是浅薄之人!
虽然他确实生?得极好……但大周朝颜色好、身世也佳的?男儿比比皆是,七公主驸马的?位置,轮也轮不到许清桉坐。
裴唯宁拣了颗果脯进嘴,酸酸甜甜,正合她的?口味。
没记错的?话,许清桉是个?七品的?监察御史,这样小的?官,连上早朝时都得站在最后头,难怪想攀高枝走捷径……不过?他今日因何进宫,总不能是去拜见母后?
“殿下。”骑马跟在车旁的?林何举道:“一刻钟了,许世子还跟在我们后头。”
他好大的?胆子!
裴唯宁猛地坐起身,刚要掀帘又堪堪止住动?作,“堵住他的?车,让他有多远滚多远,否则本?公主去父皇面前告他冒犯之罪!”
林何举一字不漏地转述给后方马车,驾车的?空青满脸无语,谁跟踪公主了?能不能去打?听?打?听?,他们回恒安侯府就?是这条路!
许清桉并不争辩,言简意赅,“空青,换路。”
空青得令,驾车掉头改路。这样刁蛮任性的?姑娘,哪怕是公主也叫人吃不消,好在世子不愿跟她结亲。
待许清桉的?马车离开,裴唯宁轻快地扬唇。她最讨厌接贵攀高之辈,人嘛,无论男女,总要有自知之明……嗯,看在他听?话的?份上,这回便不计较了。
公主的?马车从大道驶向?东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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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入瑞清院,便见前院的?池子旁放着把?矮椅,薛满悠闲坐着,脚边放个?木桶,手握一根鱼竿钓鱼。
她瞧见许清桉,身也不起,向?他招手,“少爷,快来?帮我钓鱼。”
钓自家鱼池里的?鱼?
许清桉踱步到她身侧,木桶里飘着几根水草,“鱼在何处?”
薛满有些郁闷,她被鱼耍了,“你看,它们围着我的?饵乱转,但死活都不肯吃。”
“你早上喂过?它们?”
“……”何止喂过?,还喂了一大把?鱼食,这会?角落里还漂浮着许多。
“下次钓之前别?喂食。”
“知道了,下回先饿它们个?三天三夜。”
“等我换过?常服,一起去买龟?”
“好啊,不过?你先说说,皇帝找你聊了什么,有没有升官发财,奖励良田美人?”
“圣上只听?我述了职,并特许我明日早朝时站第三排。”
“妥了,他肯定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嘉奖你。”薛满跟着他往内院走,开心地道:“虽然你穿七品青服好看,但穿绯红袍肯定更好看,假以时日再穿上紫袍,整个?朝堂数你最好看。”
“身为男子,要那么好看作甚?”
“你这叫才貌双全,天生?丽质难自弃……”
两人的?身影消失后,苏合现身收拾渔具,空青摸着下巴道:“你说,等老侯爷回来?会?怎么对付阿满姑娘?”
“这不是我们该操心的?事情。”
“我是担心世子。”空青唉声叹气,“老侯爷可是坚持要世子娶名门?贵女,绝对不会?接受阿满姑娘。方才我们还遇到了那位七公主殿下,世子什么都没做便惹来?一顿冷嘲热讽,真够有意思的?。”
“有没有意思都不关?你的?事。”苏合一副面瘫脸,“我们是世子的?人,办好世子交代的?事即可。”
空青暗道无趣,怀疑这个?不涂脂抹粉、不聊闲话的女人是木头桩子转世。
苏合将木桶里的?水泼回池中,方向?偏了些,“不小心”泼到空青的?鞋子。
别以为她不知道他在腹诽!
*
许清桉换好常服,领着薛满去往东市花鸟坊。
薛满抗议,“买鳖得去菜市。”
“买龟得去东市。”
“买鳖可以咬人。”
“买龟能送走三代人。”
“买鳖!”
“买龟。”
“买鳖!”
“买龟。”
“买鳖!”
“买鳖。”
“买龟!”
“好,你说的?买龟,不许再变主意。”
“……”糟糕,她中计了。
空青驾车赶往东市,刚过?市门?便见到一辆眼熟的?豪华马车,车旁的?华服少女提着鸟笼,正与身后的?青年说话。
又遇到七公主了!
空青不等对方反应,扬鞭快速驾马通过?,但正因为跑得太快,惹来?裴唯宁的?注目:“谁家马车跑那么快,扬了本?姑娘一身的?灰。”
林何举眼尖,“回主子,好像还是许世子的?马车。”
竟又跟到东市来?了?
裴唯宁跺脚,吩咐侍卫们追上去给许清桉点颜色看看,林何举赶忙劝阻:“主子息怒,毕竟是夫人一手促成的?事,您不如回去跟夫人说清楚。”
说得没错,要不是母后撑腰,许清桉有胆子来?接近自己?
裴唯宁看向?鸟笼里的?八哥,待会?便教它说话:公主独美,竖子怎堪为配!
许清桉不知暗中发生?过?这么一出戏,陪薛满挑了若干条小锦鲤、一对长寿龟、几盆花草。原想再带她在城中逛逛,薛满却道:“不急,等你明日上过?早朝,领了奖赏再带我出去大吃大喝。到时候我要去京城最好的?酒楼,甭管吃不吃得完,我都要放开了点菜。”又想起洒金街的?事情,便警告他,“不许嫌我浪费。”
许清桉道:“我嫌或不嫌,那都是浪费。”
“你嫌或不嫌,我都打?定主意要浪费。”
“谁出银子?”
“你升官发财,当然是你出。”
“客随主便,那应该我来?点菜。”
“……”薛满道:“空青,转去菜市买鳖。”买回来?第一个?就?咬伶牙俐齿的?许清桉!
最后到底是没买鳖,许清桉给薛满拨了一百两巨款,由她明晚随意挥霍。
看在他态度诚恳的?份上,薛满勉强收下,“我辛苦伺候你十几年,这是我应得的?好处。”
空青见状偷着乐:世子这招“自己逗了自己哄”真是高明!
三人回到恒安侯府,刚进门?便见老管家迎上,朝许清桉恭敬道:“世子,老侯爷跟七表少爷回来?了。”
于情于理?,许清桉都该去拜见祖父。他对薛满道:“你跟空青先回院。”
老管家看一眼少女,“老侯爷点名要阿满姑娘一起去。”
“祖父要见我的?人,必须先得到我的?允许。”许清桉不咸不淡地道:“而?我不许,听?到了吗?”
老管家脸色为难,“您知道老侯爷的?脾气,他要做的?事,老奴实在不敢违抗。”
“怎么,你要动?手将人绑过?去?”
“世子,对不住了,老侯爷说今日必须见到阿满姑娘。”
老管家比了个?手势,侯府的?护卫们便慢慢朝许清桉聚拢,却又逐渐分成两派:一派包围,一派保护,双方形成对峙的?局面。
老管家诧异地看向?保护许清桉的?那群人,他们多是老侯爷旧部之子,对侯府的?忠心不言而?喻。只是不知何时忠心的?对象换了人,从老侯爷反戈相向?世子?
鉴于老侯爷的?脾性,老管家咬牙坚持,许清桉既亮了爪牙,也没有退让的?道理?。
眼看争斗避无可避,薛满忽然道:“你是侯府的?管家吗?”
老管家点头,这位姑娘进府后便被藏到瑞清院,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。如今一见,明眸皓齿且临危不惧,果然有叫世子刮目相看的?本?钱。
薛满也在仔细端详他,老管家周正老练,低调沉稳,不愧是侯府仆从之首。
是她该努力学习的?榜样!
“老管家,请问你姓什么?”
“老奴复姓欧阳。”
“欧阳?那真是顶好的?姓氏,做你的?子孙肯定特别?幸福,随便取名都好听?。”
“多谢姑娘夸奖。”大实话,他给后辈取名字从未犯过?难。
“欧阳管家,你有徒弟吗?”
“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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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就?有了,你可以考虑下我当你的?接班人,我聪明听?话勇敢还识时务,一定会?跟着你好好学习管理?侯府。”
“……”她不当世子夫人,要当侯府管家?
欧阳管家看向?许清桉,许清桉镇定自若,“阿满,听?话,你跟空青先带东西回院。”
“师父说了,老侯爷今日必须见到我。”薛满手里挽着装龟的?小竹篮,义正词严地道:“我们不要让师父难做。”
欧阳管家:……这小会?工夫,他已经?多出一个?徒弟了?
他希望世子能将小姑娘的?思想拨正,然而?向?来?说一不二的?世子面对她时,只吐出一个?字,“好。”
……
欧阳管家带着许清桉与阿满姑娘前往正厅,一路上,小姑娘积极主动?地朝他打?探管家的?日常事务。鉴于世子在旁,欧阳管家没敢摆谱,尽量挑能说的?说。
薛满听?得津津有味,侯府共计一百三十口人,除去老侯爷、少爷、常年居住在佛寺的?老侯夫人、外嫁的?四位姑太太,剩下的?人里属老管家的?权力最大。他每日睁眼忙,闭眼也忙,生?活很是充实呐!
“没关?系,以后由我替你排忧解难,你就?能轻松多了。”她信誓旦旦地道。
“呃。”饶是欧阳管家见多识广,此刻也摸不着头脑。什么意思,小姑娘这是要夺他的?权,削弱老侯爷在府中的?威信?那也该循序渐进,而?不是嚷得人尽皆知。
“师父,你住在哪个?院,从明日起我便跟在你身边学习可好?我要去哪里领婢女的?衣裳?”
欧阳管家眼皮一跳,“阿满姑娘,您是世子的?贵客,老奴不配当您的?师父。”
“我是少爷的?婢女,接你管家的?班正好。”
“……”一点都不好,“世子,正厅到了,老侯爷正在里面等着,你们直接进去便好。”
欧阳管家飞也似地离开,薛满若有所思,“少爷,他好像不想收我当徒弟。”
“不急。”许清桉道:“先管好瑞清院,再接手侯府也不迟。”
但目前为止瑞清院的?人都很听?话,不需要她管教,相比之下,她更想征服侯府里那些捧高踩低的?势利眼们。
薛满摩拳擦掌,“你还记得以前欺负你的?是哪些人吗?写个?名单给我,我挨个?替你收拾他们。”
他们早被许清桉狠狠修理?过?,或打?或卖,见者忌惮。幼时那孤苦可怜的?孩童已不复存在,如今的?恒安侯世子满腹计谋,无人敢欺。
但他知道,在她眼里,他永远是失父失母、受祖父逼迫、仆从欺压的?可怜少爷。
“那些小人不足为道。”他道:“阿满,我祖父在厅里等着你。”
“我知道,鼎鼎大名的?恒安侯。”她听?韩越说过?他的?“厉害”,一个?害得少爷亲爹和亲娘生?死离别?的?老顽固。
“无论他说了什么,你都不要听?,不要管,只看我一人就?好。”
“你放心,我绝不会?丢下你。”
他显得不确信:真不会?像娘亲那样丢下他吗?
薛满拍拍他的?肩膀,很有安慰下属的?意思,“你放心,我阿满说话算话。”
在她撤回动?作时,他出其不意地握住她的?手,感受到一股跌宕进心底的?温软。
短短一瞬他便松开,“走吧,我们一起进去。”
*
沉静古朴的?厅堂内,处处透着一股世家浑厚之势。恒安侯身躯高大,头发花白,面容肃冷地坐在主位上,周身不怒自威。
他虽年过?六十,精神仍旧矍铄,常年在战场上厮杀打?拼出的?赫赫战功使他目光犀利如枭,举手投足间威慑咄人。
恒安侯府承世袭罔替之荣,自老恒安侯许荣轩接手后更是抵达声名顶峰:他辗转大周西、北边境,所到之处战无披靡,夺回城池数百,在外邦眼中犹如催命恶符。
他是天生?的?打?仗奇才,用兵如神,擅长以少胜多,威名远扬天下。
……这般位高权重的?他,却生?了个?不争气的?儿子,还带了个?大逆不道的?孙子!
方才发生?的?事已传到老恒安侯的?耳中,他怒火中烧,重重哼出一声。当爹的?不挑食,找个?农家渔女当妻子,当儿子的?也有样学样,捡个?来?路不明的?女子做贴心人。
好,真是极好!他当初根本?不该找回那逆子,免得这对父子卯起劲给恒安侯府抹黑!
恒安侯打?定主意,若是孙子一意孤行,最迟下个?月他便去宫中请圣上改封世子,看他还有什么资格跟自己叫板!
脚步声从远到近,恒安侯绷紧脸庞:他要看看哪样的?狐媚子能迷倒那眼高于顶的?孙子!
一抹浅紫色裙摆跨过?门?槛,少女眼眸灵动?,好奇中带着谨慎地望向?上座,这个?看着脾气很差、一脸要吃人的?老头便是恒安侯吗?
吃人的?老头,恒安侯却在看清她的?面容时倏然一颤,内心掀起狂涛巨浪——
她是何人,怎会?跟絮敏生?得那么相像?!
第59章第59章
恒安侯到底不是莽撞的小年轻,惊愕过后便不动声?色地观察。少女一身娇贵,落落大方?,面?对他刻意释放的威压仍不卑不亢。
听庞博涛所言,她在晏州意外救下臭小子,又阴差阳错丢失记忆,自此缠上臭小子。而臭小子从一开始的不假辞色,到后来甘愿冒险换她平安,显然待她与众不同?。
不明身份的美?貌少女,突如其来的救命之恩,莫名其妙的主?仆关系……是头猪都能看出对方?居心不良!
恒安侯本痛骂孙子蠢笨,连这?般浅显的美?人计也能中招,但此时?此刻,他认为孙子的蠢笨情有可原。
遥想当年,他跟薛科诚那老匹夫只见了絮敏一面?,回家?后便茶饭不思……
恒安侯面?沉如水,视线徘徊在两人身上。光从外形上看,青年与少女好?似天作之合。他那向来对女子敬而远之的孙子不动心则已,一动心则惊天动地,竟然将府中暗藏的势力曝露人前,看来已决意与他正面?对抗。
头疼吗?长成的雏鸟要占据巢穴,当然头疼!但也不是没有镇压的办法,无非是激烈一些,手段下作些,逼他彻底接受属于恒安侯世?子的命运。
恒安侯不觉得良心难安,类似的事情他干过一次,再来便是得心应手。然而少女的相貌让他心有不忍,这?么多?年来,他第一次见到这?么像絮敏的少女,不由?暗暗喟叹,若他当初跟絮敏顺利成婚,孙女想必比她还大上几?岁……
恒安侯在脑中抓住了一些东西:等等,老匹夫与絮敏的确有个孙女!絮敏紧随其子薛修平去世?后,他还偷偷去看过可怜的小女娃,见她长得跟絮敏相像,便塞了对金镯给她,被老匹夫发现后臭骂了一顿才作罢。
自薛老匹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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言归正传,眼前的少女与絮敏究竟有没有关系?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恒安侯冷声?问。
薛满回道:“我叫阿满。”
絮敏的孙女叫什么来着?不记得了,他哪有工夫去记个小小辈的名字,“姓什么?”
“我是少爷的婢女,从小伺候少爷,当然跟着少爷姓许。”
“……”他可不记得给瑞清院派过这?么个婢女,“你从哪里来,家?中都有什么人在?”
薛满搬出桃花乡那套说辞,恒安侯正要戳破她话中的漏洞,便听许清桉道:“祖父明明知晓她的情况特?殊,何必刻意刁难?”
恒安侯终于看向孙子,“怎么,问几?句话就心疼了?”
“祖父一把年纪却跟个小姑娘过不去,传出去恐怕为人所不齿。”
“……”这?小子在威胁他?“本侯偏要刁难,你待如何?”
“依孙子之见,祖父老当益壮,既有精力多?管闲事,倒不如请奏圣上重返边境,继续为大周拓土开疆。”
恒安侯今年六十有三,谈什么拓土开疆,希望他死在战场才是真,“你放心,本侯一步都不会离开京城,只要本侯尚在,世?子的人选便随时?能够替换。”
“择日不如撞日,孙儿恳请祖父明日与我同?去早朝,直接向圣上申请改封世?子,也省得祖父日夜思虑,身心劳碌。”
“你别以为我不敢!”
“孙儿明早在门口恭候祖父大驾。”
……
薛满见他们吵得有来有往,许清桉云淡风轻却字句刻薄,恒安侯火冒三丈又拿他无可奈何,两人的对话逐渐偏离本意,越吵越戳心窝子。
恒安侯捏紧木椅把手,熟练地讥讽:“俗话说子肖其母,你果真随了你那上不得台面?的母亲,出身卑劣却不识好?歹。非要扒掉这?身锦衣玉食的皮,将你丢回渔村里摸爬滚打,染上腥臭方?知晓你身上流着何等低劣的血脉。”
许清桉无动于衷,从小到大,类似的话语他听过千八百遍,动怒无非让对方?称心如意。
薛满却不这?么认为!她想也不想地探向小竹篮,摸到东西便朝恒安侯奋力掷去。恒安侯但见一抹绿影袭面?,准确地伸手拦截,呃,捞住了一只……小乌龟?
她拿乌龟砸他?
恒安侯眯起眼,危险地盯着薛满,“你敢袭击本侯?”
“老侯爷,我这?是祝福。”薛满皮笑肉不笑地道:“这?是我刚买的长寿龟,我祝你福如东海,寿比乌龟。”
“你骂本侯是乌龟?”胆大包天的丫头!
“是祝福,祝福好吗。”祝福你是乌龟。
她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,歪横的模样唤起恒安侯深埋在心底的记忆。在那段青涩热烈的少年时?期,絮敏偶尔使坏,便会故意这?么闹他,而他根本生不出一丝恼意……
“出去。”他强压悸动,语气僵硬,“我不想看到你们。”
薛满暗嘁一声?,难道他们想看到他吗?可恶的老顽固!她扯扯许清桉的袖子,“少爷,我们走。”
许清桉毫不犹豫地转身,须臾后,厅中只剩下恒安侯自己。
恒安侯闭上眼,方?才那一瞬间,他仿佛透过她见到曾经的絮敏,再大的怒气都使不出来。
他回到书房,从暗格中取出一幅画轴徐徐展开,画中静立一名粉衣女子,约莫十八、九岁,身材高挑,娉娉婷婷,娇美?潋滟。单看五官,真与薛满有六七分相像。
若将薛满比作含苞待放的花骨朵,粉衣女子便是盛放芙蓉,瑰丽无比。
粉衣女子名为左絮敏,乃前前任户部尚书之女,前任右丞相薛科诚之妻,更是老恒安侯许荣轩今生唯一爱慕的女子。
老恒安侯左思右想,天下之大,貌有相像不足为奇,然而事关絮敏,谨慎些总不会错。他招来一名暗卫,“你去打听打听,薛皇后的侄女姓甚名谁,最近动向如何。”
恒安侯派去打探的人刚走,蜚零也同?时?返回复命。
“启禀世?子,裘家?小姐闺名裘若彤,芳龄十七……”
蜚零仅汇报了两句,便见许清桉合上画卷,丢给他,“拿下去烧干净。”
裘三小姐的画像跟阿满没有半分相似,他错估了对象。
“若在额枋上再描些金漆彩绘便更好?看了……”
额枋描金,皇亲国戚。
许清桉摩挲着书页,半晌没有翻动,直至薛满敲门喊道:“少爷,用晚膳了。”
两人一起用过晚膳,许清桉提着灯笼,陪薛满去前院池边放鱼。
她蹲下身子,掬起一捧小鱼,仔细地放进水中,小鱼们欢快地摆动尾巴,畅游在一方?天地。
“少爷,池子里是活水吗?”
“是,从地下引的活水。”
“是活水便好?,它们能活得久些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少爷,抱歉,我刚才拿龟砸了老侯爷。”
“不是没砸到?”
“那也冒犯到他了。”薛满后知后觉地担心,“他会不会因?此迁怒你,对你做不好?的事情?”
“比如?”
“比如改封世?子,将你赶出侯府。”
“若他真这?么做,也与你没有关系。”许清桉道:“从我入府开始,类似的话已经听了十五年。”
薛满不后悔了,老家?伙欺人太甚,她应该再砸一只乌龟。
“没事。”她道:“大不了咱们自立门户,以你的能力,封侯拜相不过是时?间问题。”
“你不妨将你家?少爷想得再神通广大些。”
“比如呢?”她有样学样地问。
比如他已掌握祖父的秘密,真到撕破脸那一日,祖父便得有身败名裂的觉悟。毕竟他们血脉相连,祖父狠辣,他又岂会是坐以待毙之辈。
他掏出帕子替她擦干手掌,递给她一枚小巧的红色锦囊。
“这?是你为我准备的锦囊妙计?”
“嗯,若祖父趁我不在时?威胁到你的生命,你便……”
“我便拆开锦囊,谋求活路。”薛满郑重地合上手掌,“你放心,我一定会小心谨慎,不给他任何可乘之机。”
*
凤仪宫中,裴唯宁正缠着薛皇后不依不饶。
“母后,您为何要安排我和?许清桉偶遇?我一早便跟你们说过,绝不可能看上那样的人。”
“哪样的人?”
“您明知故问。”裴唯宁揪着花盆里的叶子,气鼓鼓地道:“老恒安侯抱回个孩子说是嫡孙,难道便真是嫡孙?说不定是路边随手捡来的弃婴呢。”
“恒安侯捡个弃婴回府做世?子,合理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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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没有可能。”
“……”裴唯宁道:“换种说法,即便他真是恒安侯的孙子,但他母亲并没有被侯府承认,顶多?算个不入流的外室。我堂堂一个公主?,怎能有个做外室的婆母?”传出去不得被蒋芸娘那群人笑死!
“挑驸马,又不是挑婆母,你该考虑的是他这?个人。”
“人也很普通。”裴唯宁脑中晃过那张俊美?无俦的脸,小声?道:“相貌是好?,但他年近二十,还只在都察院当个七品御史,能力可见一斑。”
“按你的话说,官职高便能得你刮目相看?”
“总比七品小官要高看一眼。”
“那你不妨高看他三眼。”薛皇后闭着眼,由?宫女替她揉摁肩颈,“明日你父皇打算将他调至大理寺任少卿一职。”
“大理寺少卿?四品?”裴唯宁吃惊,“父皇要一下子给他连升三品?”
“没错。”
裴唯宁被勾起好?奇心,走到薛皇后身后,代替宫女替她捶起肩膀,“母后,您详细说说,他因?何讨了父皇欢心,竟能连跃三级到大理寺少卿?”
“你既看不上他,又多?余打听他的事。”
“听个乐而已,又不是要定亲。母后,您就说嘛……”
她好?一顿撒娇卖乖,哄得薛皇后将许清桉南下巡查立功一事说了个大概。
薛皇后道:“你父皇称他是可造之才,往后要予其重任。”
“我还以为有多?厉害,也不过如此。”裴唯宁仍在嘴硬,“兴许这?次是他运气好?,瞎猫碰上只死耗子。”
“你去抓只老鼠来给本宫瞧瞧。”
“……”她天生尊贵,不需要以此来获取荣华。
薛皇后抬手,示意她到前面?说话,“本宫认为他足够优秀,配得起你。”
裴唯宁不乐意,“母后,在您眼里我只配得上四品官吗?”
“你还想如何,等到他官拜一品再与你定亲?”
“您说对了,等他官拜一品,我倒能试着正眼看他。”
按照裴唯宁的观念,只有她七公主?挑拣驸马的份,对方?定然趋之若骛。是以,在去往东宫看望太子,听到太子妃与荣国公家?的刘五小姐对话时?,裴唯宁几?乎气得晕厥。
太子妃娘家?与荣国公家?有姻亲关系,刘五小姐算是她的表妹,两人关系颇为亲近。昨日东宫迎来解禁,立时?有不少人前来走动,刘五小姐便是其中一位。
她跟着太子妃来到花园小坐,不顾身边还有下人,迫不及待地向表姐诉苦:“大姐姐,前些日子祖父私下为我说了一门亲事,对方?……呜呜……对方?……呜呜……”
太子妃蒋芸娘忙安抚,“你先?别哭,好?好?说,对方?怎么了?”
“对方?是个外室子!”刘五小姐哭道:“祖父要将我嫁给个外室子!”
“妹妹定是听错了。”蒋芸娘道:“你是荣国公家?的嫡女,即便不嫁皇子,也绝不会配那低劣的外室子。”
外室子可是比庶子更低微的存在,用嫡女去配外室子?荣国公即便老糊涂也干不出这?等亏本的买卖。
刘五小姐却道:“我母亲已打算为我和?那人合八字,过不了多?久,对方?怕是要上门提亲了!”
说到这?,刘五小姐趴在石桌上痛哭,“我虽不如大姐姐尊贵优秀,但也是正经嫡出的姑娘,他们却要我嫁个外室子……我不如去死好?了……”
蒋芸娘意识到关键,“究竟是哪家?的外室子,能入得了荣国公的眼?”
“呜呜呜,便是老恒安侯家?的那位世?子……”
“恒安侯世?子?”蒋芸娘有点印象,“前世?子死后再接进府的那位?”
“正是他!”刘五小姐抽噎着道:“他生母来路不明,是老侯爷力排众议,直接向圣上请封的世?子位。但大伙嫌弃他的出身,从不肯带着他一起玩。谁能想到,祖父和?爹娘竟要我嫁这?样的人!”
蒋芸娘比她要看得透彻,“恒安侯在军中甚有威信。”荣国公看中的无非是这?点。
“那也是恒安侯的本事,与那外室子有何干系!”
“无论他的出身如何,将来都会承袭恒安侯府,倒也配得起你。”
“我才不稀罕恒安侯府,我心中已有意中人,若不能嫁给那人,我宁可出家?做姑子去!”
话音刚落,蒋芸娘便瞥了周围的宫女们一眼,待她们悉数退下,蒋芸娘叹口气问:“你还没对他死心?”
刘五小姐的声?音染上一种迷离恋慕,“我本死了心,但他的婚事出了岔子,至今没有定数,那我为何不能豁出去一试?”
“我劝你别试。”蒋芸娘道:“端王与薛家?小姐的情分深厚,只要她活着一日,正妃的位子便不可能换人。”
刘五小姐静默一瞬,道:“我愿意退而求其次。”
“你想给端王做侧妃?”
“只要能嫁给端王殿下,不说侧妃,便是妾室我也愿意。”刘五小姐哀求:“大姐姐,您是太子妃,是端王殿下的长嫂,若您跟他开口,他总要给您几?分薄面?。求您帮妹妹在端王殿下面?前说几?句好?话,让他知晓我的一片心意……”
“也罢,三弟后院空虚,将来总要接人回去。你样貌才情都不输薛家?表妹,给他做侧妃绰绰有余……”
暗处的裴唯宁掐断手中花枝,冷笑连连。好?一个多?管闲事的蒋芸娘!好?一个不知羞耻的刘五!她们真当阿满是死的,当她裴唯宁是瞎的吗!
刘五小姐听到蒋芸娘的话本欣喜若狂,正要继续探讨如何行?事,便见树丛后走出七公主?裴唯宁,朝她们一步一鼓掌地靠近。
“哇,太子妃真是好?大一张脸。”裴唯宁眼中跃着怒火,冷讥热嘲道:“怎么,光往太子哥哥身边塞人没法满足你,你还想往我三哥身边塞些没脸没皮的东西?想必再过几?日,你便要往我身边——不,是往父皇身边塞人,好?让整个皇室后宫都以你为主??!”
第60章第60章
太子妃敢往皇帝身边塞人?,还是在东宫刚解禁的时候——这?是何等严重的指控!
蒋芸娘觉得?胸闷气短,狠狠瞪向裴唯宁身后的宫人?们:一群死人?!连裴唯宁来了都不出声!
裴唯宁挺好心,“你别迁怒旁人?,是我叫林何举拿剑架在她们脖子上,谁敢出声就别想见到明天的太阳。可话说回?来,你们两个敢合谋不要脸的事,便该做好被人?骂的准备。啧啧,堂堂太子妃,啧啧,堂堂荣国?公家的嫡女……”
刘五小姐眼圈通红,脸色却煞白,“七、七公主殿下,您误会了,我和太子妃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只?要能嫁给端王殿下,不说侧妃,便是妾室我也愿意。”裴唯宁撇着嘴,怪声怪气地学,“你们听听,本?公主有漏一个字吗?有误会刘五小姐的意思吗?”
身后无?人?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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裴唯宁没忘记蒋芸娘,“太子妃说什么来着?端王殿下后院空虚,将来总要接人?——”
“七妹妹!”蒋芸娘高声打断她,复又摆出雍容之?态,“方?才我们姐妹私下闲话,的确有些不妥之?处,还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?。”
“只?是‘有些不妥’而已?”裴唯宁笑出声,“荣国?公家的嫡女甘愿当小妾,太子妃要往端王殿下后院塞人?,这?传出去?可比恒安侯家的外室子还要好笑呢。”
她转身问宫人?们,“你们觉得?好不好笑?”
宫人?们死死地垂头,巴不得?原地消失。仍只?有林何举配合自家主子,“好笑。”
蒋芸娘恨得?咬牙切齿,总有一天她要给裴唯宁和这?狗腿侍卫好看!但眼下,她硬生生地咽下这?口气,道:“小五,你身为荣国?公家的嫡小姐,以?后切莫再?说妄自菲薄之?话。”
刘五小姐咬着下唇,不肯吱声。端王殿下俊雅华贵,是京城贵女们的心之?所?向。凭什么薛家小姐可以?,她却不可以?……
“哦,你们还不知道吧?”裴唯宁字字清晰,“我三皇兄跟母后说,此生只?娶阿满一人?,绝不纳任何侧妃妾室。”
闻言,刘五小姐经受不住打击,掩面痛哭着跑开?。
裴唯宁挑衅地看着蒋芸娘,想给阿满添堵是吗?也得?看她有没有这?个本?事!
蒋芸娘反倒冷静许多?,裴唯宁与薛满沆瀣一气,向来与她不合。而在她眼里,这?两人?简直幼稚到可笑,“七妹妹,你跟阿满该少看些话本?子。”免得?被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霍霍了脑子。
“太子妃才该少往太子哥哥身边塞人?,否则时间一长,恐怕他真要移情别处。”
“无?论殿下身边有多?少人?,我都是殿下唯一的正妻。”
“既然你这?么自信,为何不见太子侧妃、良娣们顺利生出儿子?”裴唯宁要笑不笑的,“蒋芸娘,你骗骗自己就得?了,别将旁人?都当成傻子,也别试图多?管三哥的闲事。要是让阿满知道你的打算,与三哥生了芥蒂,我可说不准太子哥哥会怎么罚你。”
蒋芸娘再?维持不住笑脸,比起七公主裴唯宁,她更讨厌薛家阿满。仗着皇后侄女的身份,薛满从小跟裴唯宁出双入对,深受端王与太子的关?爱,连茹楠都待她亲热至极。
不过?是个爱看话本?、爱做白日梦的丫头罢了,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?,全是书局编出来哄蠢人?的玩意,只?有她跟裴唯宁奉为真理。
蒋芸娘在心底冷笑,她倒要看看,等将来裴长旭厌弃薛满,另纳他美时,薛满和裴唯宁的脸垮得?有多?厉害,哭得?有多?伤心欲绝。
她真是迫不及待要看她们的笑话!
……
裴唯宁收拾完蒋芸娘和刘五小姐,满肚子火气仍没有消减的迹象,随后意识到,她还忘记了一人?。
许清桉,他竟敢一面勾引自己,一面跟荣国?公府议亲!
岂有此理!欺人?太甚!不知好歹!水性?杨花!
裴唯宁看了眼天色,“林何举,几时了?”
林何举道:“公主,这?会是日中。”
裴唯宁道:“去?打听打听许清桉在哪。”
林何举很快便复命,“圣上在早朝时升许大人?为大理寺少卿,命他三日后去?大理寺报到,是以?,早朝结束后,许大人?仍返回?都察院当差。”
新鲜升职的大理寺少卿许大人?啊……好歹有过?一面之?缘,本?公主得?当面祝贺才是。
裴唯宁雷厉风行,命林何举驾车到都察院。门口的守卫不认识他们,正要阻拦,便见对方?拿出一块皇家令牌,上头清晰可见“合宜公主”四个大字。
那可是圣上最宠爱的七公主!
守卫不敢怠慢,点头哈腰地行礼,不多?时,副都御史宋同化便出来迎接,恭敬作揖道:“下官见过?七公主殿下,殿下大驾光临,莫非是圣上有旨意传到?”
隔着帘子,裴唯宁懒洋洋地道:“非也,本?宫此次前来是为私事。”
“不知公主为何私事?”
“本?宫要找一个人?。”
“公主要找何人??”
“许清桉。”
“御史许清桉?”
“你该改口了,他如今是大理寺少卿许清桉。”
“公主所?言甚是。”宋同化低眉顺眼,“公主稍等,下官这?就去?喊许少卿出来。”
“何必这?么麻烦。”裴唯宁掀帘,踩上林何举放好的小凳,神态傲睨,“你带本?宫去?见他便是。”
裴唯宁高视阔步地走进都察院,无?视由她引起的一片诧异、探究目光。她十分清楚来此的后果,旁人?会质疑
依譁
许清桉的升职别有内情,会怀疑他的能力掺杂水分,会议论他的出身,嘲笑他的手段……
哼,这?便是他愚弄自己的代价。
因是午膳时间,其余人?都离开?公事房,唯有许清桉仍坐在书案前忙碌。时间紧迫,他得?加快安排好都察院的事务交接,方?能前往大理寺报到。
裴唯宁挥退旁人?,独自推开?公事房的大门。木门铰链发出晦涩的吱呀声,如同一把尖锐的起子,捅破满室静谧。
许清桉没有抬头,他以?为是某位同僚返回?,不甚在意。
裴唯宁亦没有出声,不由自主地打量起周围。简约陈旧的大通间,隐约泛着书墨香气,前后排列着六张书案,两边的窗户打开?,光亮从侧边斜入,恰好投在许清桉的身后。
他穿着青色公服,玉冠束发,气宇轩昂,端坐案后,骨节分明的右手举笔走墨,眉眼聚精会神。
像一块上好的青玉,丢在暗室仍难掩清辉……但也只?有外貌惑人?而已!
裴唯宁定?了定?神,不客气地喊道:“喂,许清桉。”
许清桉走笔的动作一顿,抬头看向来人?,未见诚惶诚恐。
裴唯宁感到被冒犯,“你见了本?公主为何不起身行礼?”
许清桉没有理会,反问:“公主殿下找我有事?”
裴唯宁立即借题发挥,“你好大的胆子,竟敢藐视皇威!”
许清桉一动不动,恹眸淡淡,“公主殿下,有话不妨直说。”
“你,”裴唯宁指着他,“父皇刚升你为四品官职,你便视尊卑礼仪为无?物,许清桉,你真是嚣张至极!”
“公主若觉得?我无?礼,大可到御前参我一本?,我任凭圣上发落。”许清桉道:“所?以?,公主找我有事吗,没事的话我要继续处理公务,请公主殿下移驾别处。”
裴唯宁怀疑他疯了,上回?见面时还只?敢低头避让,今日却一副不耐烦的模样,难道真以?为得?了父皇的看重,便能够与她抗衡?
“许清桉。”裴唯宁走到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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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算得?上女子中的高挑身材,却比坐着的许清桉高不出多?少。她努力俯视他,一如既往的姿态高傲,“我问你,你身为恒安侯世子,一边创造机会与本?公主偶遇,一边又跟荣国?公府议亲,究竟意欲为何?”
许清桉往椅背靠去?,拉开?与她对视的距离,“我没有与荣国?公府议亲。”
“你还敢狡辩?本?公主亲耳听到刘五小姐说要和你合八字。”
“刘五小姐愿意跟谁合八字便跟谁合,跟我没有任何关?系。”
“怎么会跟你没关?系,恒安侯府只?有你一个外室——”裴唯宁倏然住口,大发慈悲地改道:“只?有你一个世子。”
“我祖父尚在。”
“……”老恒安侯?
“近来我祖父与荣国?公来往密切,兴许是他老人?家看上了刘五小姐,意欲纳她进府做妾。”
“……”裴唯宁张口结舌,他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,一把年纪的老恒安侯跟风华正茂的刘五?像话吗?可能吗?
“再?有,我没有创造机会与公主偶遇。”许清桉道:“那日在太清门,我是正常离宫,恰好撞见了公主殿下。”
“那你为何主动跟本?公主打招呼!”
“我不打招呼,公主会善罢甘休?”
“那你出宫门后跟着本?宫怎么解释?”
“回?恒安侯府,顺路。”
“那去?往东市呢?”
“我不记得?在东市遇到过?公主。”
不谄媚,不回?避,他全程冷静疏离地划清界限。
裴唯宁莫名有些失落,随即恼羞成怒,“许清桉,你对天发誓,若与我母后通过?半声气,将来便天打雷劈,不得?好死!”
眼见他不肯发誓,她忽地心情转好,又听他道:“公主殿下很在意我?”
“青天白日你做什么大头梦。”笑话,她会在意一个外室子?
“我身份低微,想来是入不了公主的眼。”许清桉道:“公主往后对我有不满,尽管吩咐侍卫宫女来教训我,无?须烦累千金之?躯。”
裴唯宁又生气了,“你管天管地,还管得?了本?公主去?哪?我偏要亲自来教训你,你能怎么样?”
“我会认为公主喜欢我。”
自作多?情,不要脸,谁会喜欢他……
裴唯宁暗骂几声,惊觉一直在被他带着走,于是故意道:“哦?要是本?公主承认,确实喜欢你呢?”你是不是要露出真面目,顺水推舟地表明忠心?
许清桉迎着她不怀好意的目光,淡然道:“那公主的喜欢注定?落空,我已经心有所?属。”
裴唯宁有短暂茫然,分不清他在欲擒故纵还是实话实说,“你有喜欢的人?了还想当驸马?”
“我不想,也绝无?可能当驸马。”
裴唯宁的身体某处出现漏洞,鼓囊囊的怒气在倒泄,随之?而来是铺天盖地的沮丧。所?以?他没有与母后合谋,没有要跟荣国?公结亲,没有与她进一步接触的想法……皆因许清桉有喜欢的人?。
她脱口问道:“她是谁?”
“一个不嫌弃我是外室子,待我全心全意的人?。”
裴唯宁的脸颊一热,原来他知晓大家在背地里对他的蔑称,可大家说得?有错吗?他本?来就是外室子!
她管不住嘴,“本?公主很好奇,究竟是哪家的庶女婢子给你送去?了温暖。”
“这?是我的私事,请恕无?可奉告。”许清桉耗尽耐心,起身往外走,“我还有事,公主请自便。”
裴唯宁提着裙摆,紧跟其后,“本?公主还没允许你走,你给我站住!”
许清桉置若罔闻,权当尊贵的七公主是无?物。两个人?一前一后地行走在都察院,吸引了无?数注目,众人?心里或叹或妒:难怪许清桉一下子连升三级,原来是入了七公主的眼。
许清桉猛地站定?,声音清朗,“七公主今日来访,是误以?为我对她图谋不轨,方?才我已经跟公主解释清楚,我绝没有当驸马的想法,还请诸位为我做个见证。”
裴唯宁勃然变色:他当众声明是何意,杜绝她对他纠缠不清吗?
“许清桉,算你有自知之?明,以?后不许你再?出现在本?公主面前!”
她放下狠话后拂袖而去?,众人?见状,自然也有一番见解。许清桉是人?尽皆知的不近女色,从眼前的情况来看,分明是七公主看上了他,而他宁死不从。这?位可是皇家最受宠的七公主……许清桉果然好定?力。
众人?愈加好奇:许清桉喜欢女子吗?假使喜欢,哪样的女子能入他的眼?
……
按照惯例,许清桉当晚应宴请同僚,把酒言欢。但许清桉身份特殊,不喜与人?为伍,又因白日七公主大闹了一场,宴请之?事更是不了了之?。
刚散值,许清桉便收拾东西离开?,速度快的不禁让人?猜想:莫非是赶着回?家清点奖赏?
奖赏自有薛满为许清桉代劳,早在午时,许清桉升职的消息与如流水一般的奖赏抵达瑞清院时,她便笑得?合不拢嘴。
大理寺少卿,四品官职,仅仅两年便一跃三品!
她没看错人?,少爷真是可造之?才。跟着这?样有出息的主子,她薛满的为婢之?路也会红红火火,风光无?限!
她美滋滋地清点起礼单,不多?时,苏合前来传话,“阿满姑娘,管家来传话,说老侯爷想请您到正厅说话。”
薛满干脆地拒绝:“我很忙的,不见。”反正他不愿意收她为徒,该适当地晾一晾。
欧阳管家在瑞清院门口坚持站了两刻钟,见对方?确实不给面子,便只?好无?功而返。
他觑着座上恒安侯喜怒不明的脸,斟酌着道:“老侯爷,您看,要不老奴派几个人?去?瑞清院,将阿满姑娘‘请’到这?来?”
他以?为这?是万无?一失的提议,毕竟恒安侯行事向来强横。当年对前世子和世子的亲娘尚且狠辣,如今只?一个婢女,不说强请,便处理了又如何,难道世子真能为此跟侯府决裂?
岂料下一刻,恒安侯先叫他摸不着东南西北。
恒安侯道:“是本?侯想得?不妥,从瑞清院走到本?侯这?里要一刻钟,小姑娘细胳膊细腿的肯定?嫌累。罢了,还是本?侯亲自去?趟瑞清院吧。”
“……”
“对了,你先去?库房里看看,有没有适合十六七岁小姑娘的东西。什么金镯、玉簪、头面、绫罗绸缎,有多?少拿多?少,全部送到瑞清院。”
“……”
“还愣着干吗!”恒安侯朝他屁股踹了一脚,“赶紧的,别耽误本?侯见阿满的工夫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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